程小金把旧菸斗甩开时,烟锅里落出一撮冷灰。
灰落到桌面,没有散。
它堆成一个很小的竖弯鉤。
马爷看见那枚鉤,握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程小金扶著桌沿,眼前那段画面还没完全退,父亲程守一坐过的位置空著,椅背上却残著一点旧气,带著菸草味和潮湿拓纸的泥腥。
佟可心扶住他。
“你又看见什么了?”
程小金揉了揉眉心。
“看见我爸在这儿蹭茶。”
马爷看著菸斗。
“他说了什么?”
“第七不能量。”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唐婉清把罗盘箱合上,眉头更紧。
“感煞刚开就读到旧影,不是好事。”
程小金看她。
“唐大小姐,您这人真会聊天,我刚有点进步,您就给我发病危通知。”
唐婉清撇撇嘴。
“你现在分不清感煞和读忆,刚才那支菸斗被程守一摸过,留了重念,你手一碰就被带进去,说明阴窍开得太快。”
周半仙蹲在旁边,看了看程小金的手。
“第二次泡手不能再拖,红筷怨粉散了,正好把掌纹里剩下的水气往外逼。”
马爷点头。
“泡。”
程小金看向院外。
夜已经深了,胡同里没了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一辆车压过路面。
“现在?”
铁拐李把袖子一挽。
“你还想等天亮?天亮鼻疤那孙子把胡同口堵了,你端著盆出去给他表演洗手?”
程小金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收费的话还能回点本。”
佟可心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
“闭嘴,泡。”
张婶去灶上烧水。
马爷从暗格里取出柳白给的辛金修復法抄本,又取出雷击木铁珠算盘,铁珠上一角已经被磨过,露出幽暗的铁色。
铁拐李拿小銼,一点一点銼下铁屑。
他干活时不说话,假肢卸下来放在桌边当垫脚,整个人贴著灯光,手稳得让人发怵。
唐婉清看了一眼那铁屑。
“同体系铁屑不多了,別浪费。”
铁拐李头也不抬。
“知道,比你那铜钱剑金贵。”
唐婉清脸色一沉,程小金赶紧打圆场。
“都金贵,都金贵,咱们现在穷得很团结,別內訌。”
周半仙在旁边配药。
活井水不能直接用马爷院里那口井,井气已经被阴水煞盯上,张婶提前从隔壁老井打来一坛水,坛口贴著红纸,放在灶边温著。
陈年艾草灰,三钱。
同体系铁屑,一撮。
黄纸灰,半撮。
再加程小金舌尖血一滴。
程小金听到最后一项,嘴角抽了抽。
“我今天舌头工作量超標了。”
周半仙说:“不用也行,泡出来十根手指头全归水煞管。”
程小金伸出舌头碰了碰牙尖。
“我觉得自己迟早失血过多……”
铜盆摆在堂屋中央。
这盆比刚才送饭那只大一圈,盆沿有旧铜花纹,是马爷年轻时收来的老物件,平时放在库里,今晚才翻出来。
活井水倒进去后,水面很清。
艾草灰落下,灰不沉,先在水面绕了一圈,再慢慢散开。
铁屑下水时,盆底传来细小的沙沙声。
程小金低头看著,感煞开了之后,他能清楚感觉到盆里的东西在动。
活井水带著一点地下的凉。
艾草灰有乾草烧尽后的暖。
雷击木铁珠的铁屑最特殊,冷里带硬,跟他骨头缝里那股辛金气能搭上。
唐婉清把红线绕在铜盆三圈,又把罗盘放在旁边。
“两个时辰,中途別把手拿出来,看见什么也別理。”
程小金看著铜盆。
“如果看见钱呢?”
“更別理。”
“那挺难。”
佟可心把一条毛巾塞进他嘴边。
“疼就咬,別贫。”
程小金看著那毛巾。
“老板娘,这毛巾洗过吗?”
佟可心把毛巾往他嘴里一按。
“刚擦过灶台。”
程小金立刻老实了,他把双手放进铜盆,水刚没过手背,盆底就浮出十根铁青色手指影。
那十根手指不是他的手。
它们从水下伸上来,指甲发黑,指腹皱起,正一根根抓住他的手背。
程小金喉咙里闷了一声,佟可心的手按住他肩膀。
“忍著。”
铜盆里的水开始翻,没有火,水却翻得厉害。
铁青色从程小金指尖往外退,一点点被水里的手指影拽出去,退到指甲根时,那些影子忽然反抓他。
十根水下手指扣住他的指节,往盆底拖。
程小金嘴里咬著毛巾,额头冒汗。
他看见盆底出现一张脸。
不是何小满。
那脸很老,皮肉泡得发胀,嘴边掛著白沫,眼睛盯著他。
接著第二张,第三张。
水里全是脸。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们嘴巴开合,数著同一个数。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周半仙在旁边低骂一声。
“阴水煞又来凑热闹。”
唐婉清把罗盘往铜盆边推,指针压到坎位。
“別让他听。”
佟可心低头,在程小金耳边说:“听我说话。”
程小金咬著毛巾,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护国寺街张婶说,何小满那二十万赔款,何家还剩六万,她弟订亲没成,女方听说她姐死得不明白,退了婚。”
程小金眼皮动了动。
佟可心继续说:“何老三现在还赌,刘桂兰在庙会给人算命,说闺女託梦保佑她,你別急,这帐我记著。”
程小金喉咙里挤出一点笑,可毛巾挡著,笑不出来。
盆底那些脸退了几寸,铁青色终於从第一节指骨退到指甲根。
疼痛却换了地方,他的指腹开始发麻,麻过之后,又一点点有了感觉。
铜盆边缘的粗糙纹路。
水里艾草灰划过皮肤的细颗粒,铁屑贴上指甲时的硬。
这些感觉久违地回来了,程小金把手稳住。
两个时辰熬得很慢。
张婶在灶房添了三回水,马爷坐在堂屋里,铁拐李把剩下的铁屑收进纸包,眼睛一直盯著铜盆。
唐婉清中间换了两次铜钱,每次铜钱拿起,钱面都掛著灰水。
快到尾声时,盆里的十根手指影淡了。
程小金手上的铁青退到指甲根,只剩指甲边缘还泛著青。
周半仙鬆了口气。
“成了。”
佟可心把毛巾从程小金嘴里拿出来。
程小金张了张嘴。
“灶台味儿不错。”
佟可心抬手要打他,见他嘴唇没血色,又把手放下。
“手怎么样?”
程小金把双手从水里抬出来。
水顺著指尖往下滴,滴到盆里,声音很清。
他摸了摸桌上的乾隆通宝,也就几秒的功夫。
“真。”
他又摸了摸马爷隨手放的普通铜钱。
“仿得一般,边道太软。”
马爷眼里终於有了点亮。
“几成?”
程小金想了想。
“四成吧,能分清钢化膜和塑料膜。”
唐婉清把一面旧镜递过去。
“摸这个。”
那旧镜是马爷从库里取的,铜背发暗,镜面蒙著灰,边上刻著一圈花纹。
程小金手刚碰上去,指尖立刻发冷。
他眼前出现一个女人坐在镜前梳头。
头髮一把一把掉,落在膝上。
屋里有药味,有哭声,女人身后站著个婆婆,手里端著一碗黑汤。
“喝了,喝了就能生儿子。”
程小金立刻鬆手。
旧镜掉在桌上,发出闷响。
他看著自己的指尖。
“这镜子哪来的?”
马爷说:“旧货里收的,没细看。”
唐婉清把镜子包起来。
“开阴窍后,沾过阴气的东西会主动找你,你碰得越多,耗得越快。”
程小金甩了甩手。
“行,我从潘家园质检员升级了,专查脏东西,以后谁摊上闹鬼,按件收费。”
周半仙瞪他,“別拿命开价。”
铁拐李把铜盆端起来。
“水倒哪儿?”
唐婉清说:“院角,別近井。”
铁拐李端盆往院角走。
程小金本来想跟,被佟可心按住。
“坐著。”
院角地砖缝里有个排水口,铁拐李把盆水慢慢倒下去,水刚碰到砖缝,砖缝里却往外渗出水,那水顏色发黑,顶著铜盆水往回翻。
周半仙脸色一变,几步过去蹲下。
地砖缝里的黑水没有散。
它一笔一画,渗成一行字。
后天,別量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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