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黑水留信

    地砖缝里的黑水还在往外冒,最后一个字写完,水面鼓出半个小泡,泡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
    程小金刚泡完手,十根指头像被人拧过一遍,听见这声,脸色一下变了。
    他爸程守一有旧伤,冬天从外头回来,常常蹲在院里压著嗓子咳,怕陆明珠听见,咳一半就拿烟堵住嘴,烟也不点,就那么叼著。
    马爷手里的茶缸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下。
    “別碰水。”
    铁拐李端著铜盆,半只脚已经踩到院角,闻声把盆往后一收。
    唐婉清蹲下,罗盘贴近地砖,指针没有乱转,“这不是井气。”
    周半仙凑了过去,脸皱成一团,“水路暗警。”
    程小金扶著椅子站起来,脚腕上的红绳还没解,走一步绊一下。
    佟可心伸手拦他,“你刚泡完手。”
    “我就看看……”
    程小金蹲到地砖前。
    黑水写得很规矩。
    每个字边缘都没有散,水压著砖缝,程小金盯著那个別字,胸口发闷。
    別字最后一笔,有一个小小的竖弯鉤。
    马爷也看见了,他把茶缸放下,慢慢走到院角。
    “守一留下的。”
    佟可心轻声问:“他二十年前留的东西,现在才冒出来?”
    马爷看向堂屋桌上的铜胎菸灰缸。
    菸灰缸还摆在那儿,边上有半截旧菸斗,一撮冷灰堆成的小竖弯鉤还没散。
    “菸灰缸旧气被小金碰得散开了。”
    马爷说著,走回堂屋,把菸灰缸拿起,翻到背面。
    缸底有一圈陈年黑垢,先前大家都只看见铜胎磨损,没有细抠,马爷用指甲沿著黑垢边沿挑了一点,黑垢下面露出很浅的刻痕。
    三道短线,一道竖弯鉤。
    程小金舌尖还有破口,说话有点含糊。
    “我爸这人也太会藏了……”
    周半仙从堂屋拿来程守一九桩图,铺在八仙桌上。
    唐婉清把罗盘也搬过去。
    马爷打开紫檀书柜暗格,取出白棉布包著的半张拓纸,还有残卷下册,程小金看到那本残卷,。
    上回他们只看文字和图,还没来得及对光看针孔。
    马爷把油灯点亮。
    张婶把堂屋门关上,院里黑水那行字还在,隔著门缝有冷气钻进来。
    半张拓纸铺开,纸边潮黄,拓纹残缺,只留下半个门形和几行被磨掉的铭痕。
    程小金之前被菸斗带进旧影,只听见父亲一句话。
    第七不能量。
    现在那半张纸压在灯下,纸纤维里有一些浅点。
    马爷把残卷第九十三页翻出来,又叫铁拐李把小铜镜立在灯后。
    灯光穿过纸。
    残捲纸面上,针孔一点一点亮起。
    程小金原本还想贫两句,可那些针孔排出来的形状,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普通方位。
    针孔分成三层。
    外层像门框,中层像门閂,內层有一条斜线,斜线一头对著第七桩,一头却偏向第三桩。
    唐婉清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几处,脸色越看越难看。
    “这页不止写回桩方位,还藏了反扣位。”
    周半仙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姚广孝留下的老规矩,门能开,也能咬人。”
    程小金抬头。
    “说人话。”
    周半仙指著九桩图。
    “第三桩是锁城之匙,第七桩是阴门门閂,拿第三桩的阵图引去量第七,量对了还好,量歪了,阴门反扣,量门的人半只命进门里,剩下半只留外头。”
    铁拐李皱眉。
    “就是夹人?”
    “比夹人麻烦。”唐婉清接过话,“肉身在外,影子进门,人还能走路,也还能说话,可身上的阳气会被门一点点吃掉,最后剩一张皮。”
    佟可心把桌边的热水往程小金面前推了推。
    “林老板让你后天去,就是要你量第七?”
    程小金盯著半张拓纸。
    “他手里有第三桩阵图引,他知道我能认路,也知道我爸当年去过第七,后天,他八成想让我拿他的引,量第七。”
    马爷抬手,用茶缸盖在桌沿轻轻磨了两下。
    “他没安好心。”
    程小金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保守了,林总那种人,心要是能装盘卖,潘家园狗都绕摊走。”
    唐婉清没理他,拿起半张拓纸和残卷针孔对比。
    “这里还有问题,第九十三页的明文方位跟针孔方位差三十步。”
    马爷眼皮都没抬。
    “我改的。”
    堂屋里静了一下。
    铁拐李看了马爷一眼。
    “给柳白那份?”
    马爷点头。
    “他抄走的明文方位,差三十步,针孔他要是没发现,就会走偏。”
    程小金摸了摸鼻子。
    “马爷,您这老年人坑人挺潮。”
    马爷看他。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
    这句话落下,程小金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感煞开了以后,桌上每件旧物都在他皮肤边缘冒气。
    半张拓纸最重。
    里面有潮泥,有血,有灯油,还有他父亲那种不点菸的焦苦。
    程小金忍住没碰。
    唐婉清把针孔位置描在一张新纸上,她画得快,笔尖走过纸面,外门,中閂,斜线,反扣位,很快清楚了。
    “若林老板手里的阵图引是真的,他拿它靠近第七桩外围,再用能定阴门的尺子量,门气会醒。”
    周半仙接道:“醒了还得问一句,是谁量的。”
    程小金抬头。
    “门还认人?”
    “门认气。”周半仙指了指他的手,“你辛金,程家血,又碰过第三桩真铁,你要是亲手量,门会把你当钥匙,林老板要你带路,未必只想看第七,他想让你替他开一道缝。”
    佟可心把杯子重重放下。
    “那不去。”
    程小金看著她。
    佟可心的眼圈还红著,刚送走何小满,又熬著他泡手,此刻嘴唇都没了顏色。
    她说:“钱不赚了,菸灰缸不要了,阵图引再想办法。”
    马爷没有接话,铁拐李也没说不去。
    他们都知道,阵图引在林老板手里,月圆回桩只剩几天。
    第三桩不回,水煞就会顺著自来水管往外爬。
    今晚何小满能送走,明晚又会有別的水鬼被拖醒。
    程小金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铁青退到指甲根,但那点青色像旧墨,洗不净。
    他忽然伸手,把半张拓纸旁边那撮冷灰拨开。
    灰里竖弯鉤散掉,底下露出一粒很小的铜屑。
    铁拐李拿镊子夹起来,在灯下看。
    “菸灰缸底里掉出来的。”
    铜屑边缘有磨痕。
    马爷看了几眼,眉头压低。
    “南洋铜。”
    唐婉清拿罗盘一贴,指针轻轻偏向坤位。
    “量器上的铜。”
    程小金笑了。
    “齐了!林老板有阵图引,手底下还藏著一把量门的傢伙,后天不是请我逛琉璃厂,是请我进门当垫脚石。”
    周半仙把酒壶拧开,刚想喝,被佟可心一把夺了。
    “还喝?说正事。”
    周半仙瞪眼,没敢抢。
    “正事就是,別躲。”
    “他要量门,咱就让他量,可不能让小金的手碰尺,不能让小金的气落在门上,林老板最信自己的东西,那就让他的东西先吃一口苦头。”
    程小金把椅子往后一靠。
    “李哥,你能不能在不毁那把南洋铜尺的情况下,让它沾上咱们铜盆里的灰水?”
    铁拐李想了想。
    “能,前提是尺子到手。”
    “尺子不到手,拿人。”程小金指著院外,“林老板后天才来,鼻疤那孙子肯定先动,他既然是留京眼线,八成身上带著量器,或者能接触量器。”
    马爷看向门外。
    “胡同口那辆黑路虎,今晚没走。”
    程小金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就请他进来喝杯茶。”
    佟可心立刻道:“你不许动手。”
    程小金举起两只手。
    “我现在四成手艺,半成体力,打架属於碰瓷。今晚主力是李哥,唐大小姐,老周负责把风水门槛布好。马爷坐镇,老板娘负责盯著我不犯贱。”
    佟可心冷笑。
    “这个活最累。”
    马爷把半张拓纸重新包起,忽然又像想起什么,转身走到书柜前。
    他抽出一本程守一旧笔记。
    那本笔记封皮发黄,边角磨卷,马爷用薄刀挑开封底夹层。
    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纸条。
    纸条很小,边上有烟火燎过的黑边。
    程小金伸手想拿,佟可心抢先用镊子夹起来,放到灯下。
    第七处守门人,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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