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鼻疤入瓮

    程小金盯著茶缸底下露出的纸角,半天没说话。
    柳白在琉璃厂上方蹲守半年。
    程守一二十年前留下纸条。
    柳家摸门閂。
    这三件事扣在一起,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佟可心把一件厚外套丟到他怀里。
    “穿上。”
    程小金回神。
    “这都快夏天了,老板娘,你是打算把我捂成滷煮里的肺头?”
    “你现在比肺头凉。”
    程小金摸了摸自己胳膊,確实冷。
    第二次泡手让触觉回来四成,也让他对脏气更敏。
    院门外那辆车,隔著两堵墙,他都能摸到一点阴冷的金属气。
    铁拐李在院里布东西。
    他把旧门槛下的砖撬开一条缝,往里面塞进红线。
    红线用何小满留下的乾净红线做引,又混了马爷库里三枚旧铜钱的铜屑。
    门槛外侧撒了一圈灰水,那灰水就是刚才泡手剩下的,唐婉清加了黄纸灰和艾草灰,顏色浅黑,倒在地上不散。
    程小金看得直咧嘴。
    铁拐李把改良墨雷安在窗下。
    里面兑了铜盆灰水,艾草粉,还有一点绝命筷铁盒里刮下来的红灰。
    量不多,只够让人难受,不会伤命。
    周半仙蹲在井口边,拿酒在地上画了个半圈,嘴里嘀咕。
    “进门別喊名,踩线別回头,影子被咬別骂娘。”
    程小金看他。
    “这规矩谁定的?”
    “我刚定的。”
    程小金点点头。
    “挺严谨。”
    佟可心把他按在堂屋椅子上,又把红绳绕过他手腕,另一头系在桌腿。
    程小金低头看了看。
    “老板娘,这就过分了,防贼还是防我?”
    “防你犯贱。”
    马爷坐在上首,“鼻疤能被林老板留下,身上有活。”
    程小金点头。
    “活再多,也得先进门。”
    院里风静下来。
    胡同口传来车门轻响。
    很轻。
    接著是脚步声。
    那人没有走正门,绕到西墙下。
    马爷这院子西墙外有棵老槐树,树根把墙角顶出裂缝,年轻人踩著墙缝能翻进来。
    程小金侧耳听。
    他现在手不碰东西,也能隱约感到墙外那股金属气靠近。
    南洋铜带湿热味,跟bj旧铜不一样,像海边晒过又藏进箱底。
    墙头探出半截手套。
    鼻疤短髮男翻进院时,先用一根短鉤掛住墙沿,身体悬著,脚尖点在墙里侧那块旧砖上。
    很老练。
    铁拐李在暗处眯了眯眼。
    那块砖,正好没撒灰水。
    鼻疤低头看院子,从腰后摸出一个小圆片,往地上一拋。
    圆片滚过灰水边缘,没事。
    他这才跳下来。
    落脚处离红线门槛还差三寸。
    唐婉清在影壁后看得眉头一挑。
    “懂行。”
    程小金坐在堂屋里,隔著门缝轻声说:“林老板工资给得应该不低。”
    佟可心瞪他,示意他闭嘴。
    鼻疤没有往堂屋走,先去了井口。
    这一下,周半仙手里的酒壶差点砸地上。
    井口石板下面还有阴水煞余气。
    鼻疤蹲下,从怀里拿出一把黑布包著的东西,布打开,露出一截铜尺。
    尺长一尺二,顏色偏暗,边上刻著细密蛇纹,尺头有个小孔,孔里穿著黑线。
    唐婉清的罗盘指针轻轻一偏。
    她给铁拐李打了个手势。
    別急。
    鼻疤把铜尺贴近井口石板,像在听下面水声。
    石板下咕嘟一声。
    鼻疤立刻收尺。
    他抬头看向堂屋,鼻樑那道疤在暗光里泛白。
    “程小金。”
    佟可心手指扣住桌边。
    程小金看了看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有人点名,我不答是不是显得没礼貌?”
    马爷看他。
    程小金清了清嗓子。
    “哎,外头那位,夜里翻墙进老人家院子,潘家园现在流行这么拜年?”
    鼻疤直接往堂屋走来。
    第一步跨过灰水。
    没事。
    第二步踩到门槛前。
    他停住了。
    地上那条红线被旧砖压著,看不见,可他好像知道那里有东西。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针,弯腰去挑砖缝。
    铁拐李按下了第一道机关。
    窗下那只旧竹筒轻轻弹开,喷出一团黑灰。
    鼻疤反应很快,侧身避开大半,袖口沾了一点。
    他冷哼一声,抬脚要退。
    退路上,先前那枚小圆片不知什么时候被灰水泡住了。
    圆片上浮出一张小脸,五官模糊,嘴一张一合,数著数。
    “六十六。”
    鼻疤脚步迟了半拍。
    铁拐李第二道机关开了。
    门槛下的红线从砖缝里弹起,缠住鼻疤脚踝。
    唐婉清三枚铜钱同时落地,成三角压住他的影子。
    灰水沿著地面爬过去,咬住了鼻疤半条影子。
    鼻疤脸色变了,他反手拔刀。
    刀还没出鞘,铁拐李从暗处出来,六角扳手顶在他腕骨上。
    咔!
    刀掉地上了。
    铁拐李一脚踩住刀鞘。
    “別动,动一下,你影子少半截。”
    鼻疤额角冒汗。
    程小金终於从堂屋里出来。
    佟可心拉著红绳另一头,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鼻疤看见这场面,眼神有点发直。
    程小金低头看自己手腕。
    “別误会,我不是家教严,我这是工伤保护。”
    鼻疤没说话。
    程小金蹲到他面前,没碰铜尺。
    “林老板让你来干嘛?量井?偷拓纸?还是想看看我家饭好不好吃?”
    鼻疤咬牙,“我只是看看院。”
    铁拐李把扳手往下压了半寸。
    鼻疤脸上汗更多。
    唐婉清捡起铜尺,用红布垫著,没让手直接贴上去。
    她看了一眼尺背的蛇纹。
    “南洋蛇骨尺。”
    周半仙嘖了一声。
    “怪不得敢量门,衔尾蛇这帮孙子还真有老东西。”
    程小金看鼻疤。
    “量门手?”
    鼻疤眼皮动了动。
    程小金笑了。
    “別装,你刚才拿尺贴井口,在找门气。”
    鼻疤沉默。
    佟可心忽然开口:“林老板要你先去琉璃厂踩点,对吧?”
    鼻疤看向她。
    佟可心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是煎饼周姐下午拍的,琉璃厂文房店对面,一辆黑路虎停了十分钟。
    鼻疤坐在驾驶位,副驾放著黑布包。
    “你们车牌换了两次,挡风玻璃右下角那道裂没换。”
    鼻疤脸色沉下去。
    程小金看了佟可心一眼。
    “老板娘,你不摆摊以后考虑开侦探社吗?滷煮味儿的那种。”
    佟可心没理他。
    唐婉清把铜尺放到桌上。
    “它不能毁。”
    铁拐李皱眉。
    “不毁留著咬人?”
    “毁了,林老板会换別的法子。”
    唐婉清指著尺头小孔,“这东西配阵图引用,尺身定阴门,尺孔穿引气,谁拿它量,谁先进门。”
    程小金看鼻疤。
    “听见没?你老板给你配的不是工具,是半张入土通知。”
    鼻疤喉结动了动。
    程小金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说吧,后天怎么量?”
    鼻疤闭嘴。
    周半仙往灰水里倒了一点酒。
    灰水咬著影子往前爬了一寸。
    鼻疤的肩膀抖了一下,牙关磨出声。
    “我只负责外圈。”
    “外圈哪儿?”
    “琉璃厂后巷,老文房店墙根,林老板亲自拿阵图引,程小金报方位,我用尺校门气。”
    马爷的茶缸盖终於响了,“他要小金报方位。”
    程小金明白了。
    只要他说出方位,气就落了名,程家人开口,门一样认。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后天你不能报真位。”
    程小金点点头。
    “我报菜名行不行?滷煮火烧,麻豆腐,炒肝儿。”
    佟可心在他背后踹了一脚椅子。
    鼻疤看著他们,忽然低声说:“你们躲不过,林老板手里有阵图引。”
    程小金看他。
    “有一块就这么横?”
    鼻疤嘴唇发白,视线落在被红布盖住的铜尺上。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从南洋带回了什么。”
    程小金没有追问,先让铁拐李把灰水退开半寸。
    鼻疤鬆了一口气。
    程小金说:“铜尺还你。”
    这下连铁拐李都看他。
    “还?”
    “还。”程小金敲了敲桌子,“不还怎么让林老板放心量?他要是不量,咱们这戏给谁唱?”
    唐婉清很快明白过来。
    她用红布包起铜尺,趁包裹时,把一点灰水涂在尺孔內侧。
    外头看不出来,只有量门时,引气穿孔,灰水才会被门气激活。
    铁拐李收了红线。
    鼻疤的影子回到脚下,但少了半寸边,像被水啃过。
    程小金蹲到他面前。
    “回去告诉林老板,后天我去,第七桩我看,但我不碰尺,不报真位,买卖归买卖,不能玩儿命。”
    鼻疤扶著墙站起来,脸色比进门时白很多。
    他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栓。
    忽然,他回头看向程小金。
    “林老板还有第二块阵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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