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盯著茶缸底下露出的纸角,半天没说话。
柳白在琉璃厂上方蹲守半年。
程守一二十年前留下纸条。
柳家摸门閂。
这三件事扣在一起,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佟可心把一件厚外套丟到他怀里。
“穿上。”
程小金回神。
“这都快夏天了,老板娘,你是打算把我捂成滷煮里的肺头?”
“你现在比肺头凉。”
程小金摸了摸自己胳膊,確实冷。
第二次泡手让触觉回来四成,也让他对脏气更敏。
院门外那辆车,隔著两堵墙,他都能摸到一点阴冷的金属气。
铁拐李在院里布东西。
他把旧门槛下的砖撬开一条缝,往里面塞进红线。
红线用何小满留下的乾净红线做引,又混了马爷库里三枚旧铜钱的铜屑。
门槛外侧撒了一圈灰水,那灰水就是刚才泡手剩下的,唐婉清加了黄纸灰和艾草灰,顏色浅黑,倒在地上不散。
程小金看得直咧嘴。
铁拐李把改良墨雷安在窗下。
里面兑了铜盆灰水,艾草粉,还有一点绝命筷铁盒里刮下来的红灰。
量不多,只够让人难受,不会伤命。
周半仙蹲在井口边,拿酒在地上画了个半圈,嘴里嘀咕。
“进门別喊名,踩线別回头,影子被咬別骂娘。”
程小金看他。
“这规矩谁定的?”
“我刚定的。”
程小金点点头。
“挺严谨。”
佟可心把他按在堂屋椅子上,又把红绳绕过他手腕,另一头系在桌腿。
程小金低头看了看。
“老板娘,这就过分了,防贼还是防我?”
“防你犯贱。”
马爷坐在上首,“鼻疤能被林老板留下,身上有活。”
程小金点头。
“活再多,也得先进门。”
院里风静下来。
胡同口传来车门轻响。
很轻。
接著是脚步声。
那人没有走正门,绕到西墙下。
马爷这院子西墙外有棵老槐树,树根把墙角顶出裂缝,年轻人踩著墙缝能翻进来。
程小金侧耳听。
他现在手不碰东西,也能隱约感到墙外那股金属气靠近。
南洋铜带湿热味,跟bj旧铜不一样,像海边晒过又藏进箱底。
墙头探出半截手套。
鼻疤短髮男翻进院时,先用一根短鉤掛住墙沿,身体悬著,脚尖点在墙里侧那块旧砖上。
很老练。
铁拐李在暗处眯了眯眼。
那块砖,正好没撒灰水。
鼻疤低头看院子,从腰后摸出一个小圆片,往地上一拋。
圆片滚过灰水边缘,没事。
他这才跳下来。
落脚处离红线门槛还差三寸。
唐婉清在影壁后看得眉头一挑。
“懂行。”
程小金坐在堂屋里,隔著门缝轻声说:“林老板工资给得应该不低。”
佟可心瞪他,示意他闭嘴。
鼻疤没有往堂屋走,先去了井口。
这一下,周半仙手里的酒壶差点砸地上。
井口石板下面还有阴水煞余气。
鼻疤蹲下,从怀里拿出一把黑布包著的东西,布打开,露出一截铜尺。
尺长一尺二,顏色偏暗,边上刻著细密蛇纹,尺头有个小孔,孔里穿著黑线。
唐婉清的罗盘指针轻轻一偏。
她给铁拐李打了个手势。
別急。
鼻疤把铜尺贴近井口石板,像在听下面水声。
石板下咕嘟一声。
鼻疤立刻收尺。
他抬头看向堂屋,鼻樑那道疤在暗光里泛白。
“程小金。”
佟可心手指扣住桌边。
程小金看了看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有人点名,我不答是不是显得没礼貌?”
马爷看他。
程小金清了清嗓子。
“哎,外头那位,夜里翻墙进老人家院子,潘家园现在流行这么拜年?”
鼻疤直接往堂屋走来。
第一步跨过灰水。
没事。
第二步踩到门槛前。
他停住了。
地上那条红线被旧砖压著,看不见,可他好像知道那里有东西。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针,弯腰去挑砖缝。
铁拐李按下了第一道机关。
窗下那只旧竹筒轻轻弹开,喷出一团黑灰。
鼻疤反应很快,侧身避开大半,袖口沾了一点。
他冷哼一声,抬脚要退。
退路上,先前那枚小圆片不知什么时候被灰水泡住了。
圆片上浮出一张小脸,五官模糊,嘴一张一合,数著数。
“六十六。”
鼻疤脚步迟了半拍。
铁拐李第二道机关开了。
门槛下的红线从砖缝里弹起,缠住鼻疤脚踝。
唐婉清三枚铜钱同时落地,成三角压住他的影子。
灰水沿著地面爬过去,咬住了鼻疤半条影子。
鼻疤脸色变了,他反手拔刀。
刀还没出鞘,铁拐李从暗处出来,六角扳手顶在他腕骨上。
咔!
刀掉地上了。
铁拐李一脚踩住刀鞘。
“別动,动一下,你影子少半截。”
鼻疤额角冒汗。
程小金终於从堂屋里出来。
佟可心拉著红绳另一头,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鼻疤看见这场面,眼神有点发直。
程小金低头看自己手腕。
“別误会,我不是家教严,我这是工伤保护。”
鼻疤没说话。
程小金蹲到他面前,没碰铜尺。
“林老板让你来干嘛?量井?偷拓纸?还是想看看我家饭好不好吃?”
鼻疤咬牙,“我只是看看院。”
铁拐李把扳手往下压了半寸。
鼻疤脸上汗更多。
唐婉清捡起铜尺,用红布垫著,没让手直接贴上去。
她看了一眼尺背的蛇纹。
“南洋蛇骨尺。”
周半仙嘖了一声。
“怪不得敢量门,衔尾蛇这帮孙子还真有老东西。”
程小金看鼻疤。
“量门手?”
鼻疤眼皮动了动。
程小金笑了。
“別装,你刚才拿尺贴井口,在找门气。”
鼻疤沉默。
佟可心忽然开口:“林老板要你先去琉璃厂踩点,对吧?”
鼻疤看向她。
佟可心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是煎饼周姐下午拍的,琉璃厂文房店对面,一辆黑路虎停了十分钟。
鼻疤坐在驾驶位,副驾放著黑布包。
“你们车牌换了两次,挡风玻璃右下角那道裂没换。”
鼻疤脸色沉下去。
程小金看了佟可心一眼。
“老板娘,你不摆摊以后考虑开侦探社吗?滷煮味儿的那种。”
佟可心没理他。
唐婉清把铜尺放到桌上。
“它不能毁。”
铁拐李皱眉。
“不毁留著咬人?”
“毁了,林老板会换別的法子。”
唐婉清指著尺头小孔,“这东西配阵图引用,尺身定阴门,尺孔穿引气,谁拿它量,谁先进门。”
程小金看鼻疤。
“听见没?你老板给你配的不是工具,是半张入土通知。”
鼻疤喉结动了动。
程小金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说吧,后天怎么量?”
鼻疤闭嘴。
周半仙往灰水里倒了一点酒。
灰水咬著影子往前爬了一寸。
鼻疤的肩膀抖了一下,牙关磨出声。
“我只负责外圈。”
“外圈哪儿?”
“琉璃厂后巷,老文房店墙根,林老板亲自拿阵图引,程小金报方位,我用尺校门气。”
马爷的茶缸盖终於响了,“他要小金报方位。”
程小金明白了。
只要他说出方位,气就落了名,程家人开口,门一样认。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后天你不能报真位。”
程小金点点头。
“我报菜名行不行?滷煮火烧,麻豆腐,炒肝儿。”
佟可心在他背后踹了一脚椅子。
鼻疤看著他们,忽然低声说:“你们躲不过,林老板手里有阵图引。”
程小金看他。
“有一块就这么横?”
鼻疤嘴唇发白,视线落在被红布盖住的铜尺上。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从南洋带回了什么。”
程小金没有追问,先让铁拐李把灰水退开半寸。
鼻疤鬆了一口气。
程小金说:“铜尺还你。”
这下连铁拐李都看他。
“还?”
“还。”程小金敲了敲桌子,“不还怎么让林老板放心量?他要是不量,咱们这戏给谁唱?”
唐婉清很快明白过来。
她用红布包起铜尺,趁包裹时,把一点灰水涂在尺孔內侧。
外头看不出来,只有量门时,引气穿孔,灰水才会被门气激活。
铁拐李收了红线。
鼻疤的影子回到脚下,但少了半寸边,像被水啃过。
程小金蹲到他面前。
“回去告诉林老板,后天我去,第七桩我看,但我不碰尺,不报真位,买卖归买卖,不能玩儿命。”
鼻疤扶著墙站起来,脸色比进门时白很多。
他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栓。
忽然,他回头看向程小金。
“林老板还有第二块阵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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