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还穿开襠裤,您这铜尺要是被我动过,那我打小就有国际业务,潘家园得给我补个跨境先进个人。”
秘书把公文包挡到身前。
“林先生,先收东西。”
程小金笑了笑。
“收了就没意思了,尺子是你们的,门閂片是你们的,人也是你们的人,现在尺子肚子里掉出程家记號,咱们得摊开说。”
林老板手指一收,黑蜡外皮被按出浅印。
程小金立刻抬了抬下巴。
“別捏,捏坏的未必是蜡,没准儿是您花二十年找的东西。”
那颗蜡丸上沾著旧铜尺的湿热气,带著南洋香料熏过的箱底味,还有程守一留下的冷灰味儿。
隔著三步,程小金胸口都发闷。
唐婉清扬了扬下巴,“別碰,蜡里有门气。”
“知道。”
程小金舔到舌尖破口,疼得眉头拧起。
“我现在碰它,八成能看见我爸跟林总前任老板喝茶,商务局我不爱看,容易长针眼。”
佟可心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林老板把蜡丸摊回掌心,“程先生想怎样?”
程小金指向荣宝斋二楼。
“叫见证人下来,当眾开丸。”
秘书冷笑。
“你想拖时间?”
“拖什么,拖到文房店墙根夹你老板一回?”
程小金扫了眼残铜片。
“林总,这颗蜡丸从您铜尺里掉出来,表面刻著我程家的记號,要么是我爸当年留下的,要么是南洋老人造假栽赃,这两条路,哪条都不好看。”
林老板拇指摩著银戒,墙根黑线退了半寸。
周半仙蹲在垃圾桶旁嘟囔。
“开吧,蜡丸不开,老祖宗晚上都睡不踏实。”
铁拐李抬脸。
“开丸用我的刀。”
秘书立刻拦住。
“不行。”
“那用你牙咬?”
铁拐李把扳手放回修车摊。
“这玩意儿要是有毒,有蛊,有降头,你老板先中,我的刀乾净,白棉布垫著,不沾手。”
程小金看向林老板。
“做大买卖的人,不至於怕一把修车刀吧?”
林老板沉默片刻,把蜡丸放到秘书递来的白帕上。
“请王先生下来。”
两分钟后,荣宝斋侧门开了。
眼镜王戴著白棉手套走进后巷,看过麻花铜尺,又看黑蜡丸,眉头皱了起来。
“从尺身裂缝里掉出来的?”
程小金说:“您老楼上看得清楚,別装刚起床。”
眼镜王没理他,拿小灯照蜡面,又用放大镜看竖弯鉤边缘。
林老板问:“如何?”
眼镜王看了很久。
“封口老,蜡层里有铜绿粉,也有菸灰,竖弯鉤不是新刻,刀口被蜡层吃住了,至少二十年上下。”
秘书脸色变了。
“二十年?”
程小金拍了拍袖口。
“听见没,林总,二十年前我还在胡同里追狗,您不能说那狗是我派去南洋臥底的吧?”
林老板看著蜡丸。
“开。”
铁拐李取出钟錶刀,用酒擦过刀口。
唐婉清以红线绕住白帕边,铜钱压住四角。
眼镜王提醒,“从封口挑。”
刀尖贴著蜡丸封缝往里走,巷子里没了风,文房店后门上的旧铜锁轻轻晃了一下。
程小金喉咙发乾。
他取出铜胎菸灰缸,放在地上,缸底朝上,三道短线和竖弯鉤露了出来。
黑蜡丸离菸灰缸还有一尺,表面已经裂开细纹。
唐婉清抬手。
“停。”
铁拐李收刀,黑蜡自己裂成两半。
里面没有纸条,没有竹籤,也没有血符,只有一粒极薄的铜膜蜷在白帕上。
眼镜王用镊子夹住一角,放到灯下。
铜膜上压著水纹暗记,水纹之间,藏著半句针刻。
三引归尺,尺归……
后半边磨得太薄,字压进铜皮,需要换一种光才能看清。
林老板伸手要拿,唐婉清铜钱扣住白帕边。
“別碰,门气还没散。”
林老板看她。
“唐小姐,东西是从我的铜尺里出来的。”
程小金弯腰看著铜膜,眼底冷色压住了笑。
“三引归尺,尺归活人。”
巷子里的人都看向他。
程小金抬头。
“林总,您替我爸保管了二十年钥匙,还收我八十万买锅底,怪不好意思的。”
鼻疤脸色彻底变了,视线从林老板手里的第三桩阵图引移到夹坏的铜尺上。
秘书攥紧公文包,林老板站在原地,银戒贴著掌心,没有开口。
程小金没给他缓劲儿。
“您那把南洋蛇骨尺,表面是量门工具,肚子里藏我程家的竖弯鉤,您今天拿门閂片量第七,门不认您,铜尺倒吐出我爸留下的铜膜。”
周半仙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
“三引归尺,尺归活人,尺子认拿尺的人,衔尾蛇拿尺二十年没摸明白,守一早把尾巴给你们繫上了。”
林老板转头看他。
周半仙把酒壶藏到身后。
“看我干嘛,我就一捡破烂的。”
程小金看向眼镜王。
“王老师,给句见证话,蜡丸不是今晚塞的,铜膜不是我刚搓的,竖弯鉤也不是我拿指甲划的。”
眼镜王把白棉手套摘下一只,又戴回去。
“蜡老,铜膜也老,铜膜边缘受过尺身內压,放在铜尺里年头不短,今晚临时放不进去。”
林老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又掛起那副客气样。
“程先生,你父亲很厉害。”
程小金收回菸灰缸。
“废话,我爸要是不厉害,能生出我这么会砍价的儿子?”
林老板看著他。
“铜膜我带走。”
“不行。”
秘书往前一步,佟可心手里的保温壶也送过去,壶盖咔地响了一声。
程小金低头看了看。
“老板娘,薑汤真別泼,林总是贵客,烫坏了还得赔医药费。”
佟可心盯著秘书。
“我赔得起。”
程小金看向林老板。
“铜膜留这儿,第三桩阵图引您也別急著收,今晚这事儿,您得给个押。”
林老板笑了一下。
“程先生想要我的阵图引?”
“想啊,做梦都想。”
程小金点头。
“但我讲规矩,不明抢,您拿第三桩阵图引作押,铜膜当眾抄录一份,原件由王老师暂存,等咱们谈清楚回桩条件,您再拿押回去。”
秘书冷声问:“凭什么?”
程小金指向墙根碎掉的铜尺。
“凭您老板刚拿假第七引撬门,差点把手下送进去,凭我提醒两次,救人的是我们,凭这颗蜡丸证明,二十年前你们那条线就被我爸摸过底。”
他停了停。
“再说句实在的,林总要是现在硬抢,后巷门气还没睡,谁先碰铜膜,谁先替门认亲。”
唐婉清把罗盘往前推了半寸,指针贴向铜膜,压到死门边。
鼻疤从地上爬起,袖口被墙影咬掉一截,手腕一圈发青。
他看了那圈青,又把视线投向林老板。
这个动作很短,程小金看见了,林老板也看见了。
林老板把第三桩阵图引放回公文包。
“今晚到此为止。”
程小金没拦,现在抢不回来。
他要的是裂缝,人心上的裂缝,比铜尺裂得更快。
眼镜王把铜膜夹进小白盒。
“原件我暂存一晚,明天午前,荣宝斋二楼,双方来看。”
林老板没有反对。
秘书收起残铜片和公文包,鼻疤弯腰捡黑布,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
林老板临走前停在程小金面前。
“程先生,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许不止这一件。”
程小金抬脸。
“那您可得好好翻翻家底,没准您枕头底下也有我爸写的欠条。”
商务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文房店后墙的黑线缩回砖缝。
佟可心放下保温壶,手指这才鬆开。
铁拐李捡起一小块铜尺碎屑,包进纸里。
唐婉清看著墙根。
“今晚门气被惊醒了,第七桩不能再试。”
程小金望著林老板离开的方向。
“他也不敢轻易试了。”
周半仙凑到眼镜王手里的小白盒前。
“尺归活人,活人是谁?”
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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