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鼻疤递投名

    林老板走出没几步,公文包缝里漏出第三桩阵图引的冷气。
    程小金没有追,只站在荣宝斋后巷水线旁,袖口盖住双手,脚尖碾著砖缝里的潮灰。
    林老板先坐进商务车后座,秘书替他扶著车门,半个身子挡在车旁,鼻疤抱著黑布包走在最后,还没来得及上车。
    佟可心小声问,“就这么让他带走?”
    “抢不过。”
    程小金答得乾脆。
    “人家包里有阵图引,身后有钱,有人,有南洋老板,咱们有什么,抱著一壶薑汤的老板娘,拿著一把扳手的瘸子,一个喝多了的老神棍?”
    周半仙不乐意了,“我没喝多。”
    程小金回头。
    “那你刚才对垃圾桶喊师兄?”
    周半仙抱著酒壶,没话了。
    文房店后墙砖缝里,黑线又探出半寸,垃圾桶里传出窸窣响动。
    桶盖开了条缝,一张湿纸片贴在边上,水渍排出两个字。
    多嘴……
    周半仙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了。
    “谁多嘴?我尊称师兄也不行?”
    程小金二话不说,把乾隆通宝按上了桶盖。
    “老周,您闭会儿嘴,阴门刚睡下,別把它嘮醒。”
    桶底渗出水来,水里浮出半个小手印,细长的指头按在通宝边沿。
    唐婉清甩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在桶底,水线缩了回去。
    “第七门气被量门声引动,周围的旧物都在应。”
    程小金看著小手印消失,脸上的那点贫劲儿也跟著收了。
    琉璃厂旧物太多,配阴婚的银簪,抵赌债的嫁妆,吃绝户抢来的门环,柜底藏过的长命锁,活人把亏心事压进物件里,物件迟早要往外吐。
    商务车的车窗摇了下来,林老板坐在车里,看著巷子里的人。
    程小金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鼻疤。”
    “你袖口少了一截,影子也少了一截,回去让林总给你报工伤。”
    秘书开口道,“程先生,適可而止。”
    程小金没理他,“你別急,我跟量门师傅聊两句,刚才救人的时候,您拿著录音笔,业务挺忙。”
    鼻疤扭过头,巷灯照著他鼻樑上的疤,还有点儿反光。
    程小金指了指地上的铜尺粉痕。
    “你自己看。”
    鼻疤没吭声,林老板倒是开口了,“走。”
    程小金笑了。
    “林总,让他看看又不亏,反正他这条命已经拿铜尺给您试过一次价。”
    鼻疤抱紧了黑布包。
    唐婉清把罗盘放到铜尺碎屑旁,指针贴著灰黑痕偏过去。
    “裂缝有两层痕,外层是灰水被门气激活,里层是量门人阳气被抽走留下的回痕。”
    鼻疤的脸又白了几分。
    “昨晚在马爷院里,影子被灰水咬掉半寸,今天你拿门閂片量第七,墙影咬袖口,两次都是你。”
    程小金抬眼看向林老板。
    “林总手乾净,秘书手乾净,南洋老板远在天边,门要吃人,也是先吃拿尺的人。”
    林老板的脸色阴沉下来。
    “程先生,你在挑拨。”
    “別紧张,我就是算个帐而已。”
    程小金隔著袖子点了点鼻疤脚下。
    “巷灯在你左后,影子该往右前落,你往砖缝边站一步,自己对。”
    巷子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鼻疤慢慢低头,依言挪了半步,把两只脚並在一条砖缝上。
    巷灯照下来,人的影子斜斜铺在潮砖上。
    右脚那边的影边贴著砖缝,顺顺噹噹延出去;左脚那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影尾短了一截,边缘还泛著一圈湿灰色的毛边。
    唐婉清抬手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贴著地面滚过去,在鼻疤左脚影边前停住,没有压进影子里,只在缺口外沿轻轻一颤。
    她又弹出第二枚,落在鼻疤右脚影边。
    两枚铜钱一前一后,差了正好半寸。
    昨夜少的半寸还没回来。
    程小金看向林老板。
    “林总,我嘴贫归嘴贫,没乱嚇唬员工,员工是人,不是铜尺配件。”
    秘书皱眉,“够了。”
    程小金笑问,“急什么?”
    林老板终於缓和了一点儿,“程先生,你想要阵图引,可以明说。”
    “我明说了您给吗?”
    “不可能。”
    “那不就得了。”
    程小金把手揣回袖子。
    “我今天不抢,也不偷,只提醒鼻疤兄弟,別为了老板一句话,把自己量成半张皮。”
    他看著鼻疤。
    “林总家大业大,手下多,少一个量门的,南洋还能再派,你自己只有一条命,少了找谁补?”
    鼻疤没有回话。
    程小金继续。
    “昨晚在马爷院里,我没让灰水把你影子吃完,今天你量门,我说了別量,李哥扳手救你,唐大小姐铜钱压影,你欠我们两条半命。”
    铁拐李补了一句。
    “半条是袖口。”
    程小金点头。
    “对,袖口不值钱,算半条。”
    佟可心瞪了他一眼,没插话。
    林老板再次开口。
    “走。”
    这一次,鼻疤动了。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黑布边角,那块黑布包过铜尺,捡布时,他鞋尖轻轻碰地。
    一枚小铜扣从裤脚边滚出,贴著砖缝转了两下,停在程小金面前不远。
    铜扣很小,边缘磨亮,背面有一圈细浅水纹。
    程小金把鞋尖挪过去,挡住了铜扣,这动作很自然,像是要避开地上的水。
    林老板的眼神停住了,他身旁的秘书也把视线投了过来。
    鼻疤没看程小金,只抱著黑布站起。
    程小金笑了笑。
    “林总,您手底下人挺讲规矩,掉东西都掉得有章法。”
    林老板看向鼻疤。
    鼻疤低著头。
    “铜尺碎了,黑布散了,刚才可能掉了旧扣。”
    秘书赶忙俯身探进车里,去检查林老板身边的公文包。
    外扣都在。
    程小金脚下那枚铜扣,却带著第三桩阵图引的冷气。
    是公文包的內暗扣,是贴近阵图引存放格的东西。
    那股冷意隔著鞋底往程小金脚背上爬,他没有碰。
    唐婉清袖口铜钱轻动,把地面门气压住。
    林老板盯了鼻疤几秒,鼻疤的肩膀纹丝不动。
    商务车里,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林老板收回目光。
    “上车。”
    鼻疤抱著黑布包,低头绕过车尾。
    上车前,他余光扫过程小金脚边。
    很短。
    程小金把鞋尖往阴影里拨了拨,铜扣被砖缝的暗色盖住。
    鼻疤坐进车里。
    秘书隨即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商务车驶出后巷。
    铁拐李走过来。
    “他递投名了。”
    程小金看著车走的方向。
    “还不算投名。”
    “那算什么?”
    “算他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程小金挪开鞋尖。
    铜扣躺在潮砖上,边缘掛著一圈细水珠,水珠不落地,全贴在铜边。
    佟可心刚要伸手,程小金拦住。
    “別碰。”
    唐婉清用红布垫著捏起铜扣,罗盘一贴,指针往第三桩方向偏。
    “阵图引贴身存放过,时间不短。”
    眼镜王蹲下看了一眼。
    “公文包內层暗扣,普通人不会拆,鼻疤动过包。”
    铁拐李咧嘴。
    “这小子手还挺细。”
    程小金看他。
    “李哥,你这是夸敌方员工?”
    “夸手艺,不夸人。”
    周半仙凑过来,酒气扑了半条巷。
    “这扣子能追引?”
    唐婉清摇头。
    “只能定气,阵图引离远了,气会散。”
    程小金取出铜胎菸灰缸,贴近铜扣一尺。
    铜扣边的水珠动了,连成一个小小的竖弯鉤,又很快散开。
    他爸的暗记又应了。
    程小金指腹在袖子里蜷紧。
    “今晚先回马爷那儿,李哥拆扣,看有没有夹层,老周看三引归尺,唐大小姐看门气,老板娘看著我,不许我手贱。”
    佟可心没好气,“这活儿我熟。”
    铁拐李把铜扣包进红布,又加一层油纸。
    眼镜王收好装铜膜的小白盒。
    “我明日午前等你们。”
    几人不再逗留,转身撤出了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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