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刚带进马爷四合院,院里井口的黄纸就湿透了。
那几张黄纸原先压在井沿四角,红线缠著边,纸面上画著唐婉清的镇水符。
程小金前脚跨过门槛,后脚就见符纸贴在青砖上,纸里透出黑水,符头像被什么东西从背面舔了一遍。
院子里先泛起铁锈味,隨后潮灰气贴著地皮往堂屋钻。
张婶披著衣裳站在廊下,手里攥著一只暖壶,脸色白得厉害。
“怎、怎么又是这味儿?”
马爷坐在堂屋门口,搪瓷茶缸搁在膝上,缸盖蹭著茶沫,蹭一下,停一下。
“进屋。”
程小金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绕开院里那道红线。
他现在最怕的,是旧东西。
马爷这院子里隨便一块砖,年头都挺久远,他碰一下,说不准就能瞧见哪年哪月谁家大爷半夜藏银元,谁家媳妇在灶台边掉过眼泪。
佟可心把门閂插好,回身盯著他。
“你別乱摸。”
程小金点头。
“放心,我现在比头回进古玩城的外地游客还懂规矩,见什么都不敢上手。”
唐婉清抱著罗盘箱进来,先到井口看了一眼,眉头压了下去。
“门气跟回来了。”
周半仙背著酒壶,鞋底带进半巷子潮泥,进门就挨了马爷一眼。
“擦脚。”
周半仙把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马爷手里的缸盖停住。
“那是门槛。”
周半仙低头瞧了瞧,又改去蹭墙根。
程小金抬手拦他。
“老周,您別给马爷院墙开光了,咱今儿事不少。”
铁拐李最后进门,手里提著那个油纸包。
铜扣就在里面,红布裹一层,油纸裹一层,外头还繫著何小满留下的那截乾净红线。
红线本来顏色浅,进院后,线头已经湿了。
铁拐李把油纸包放在八仙桌上,没急著拆,先看程小金。
“开哪儿?”
程小金没往桌边靠太近。
“堂屋,离井远点,离水盆远点,离马爷茶缸也远点。”
马爷抬眼。
“我的茶招你了?”
“您那茶叶在缸里泡了三天,怨气比半条胡同还重。”
张婶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总算添了点活气。
“瞎贫,灶上有热水,要不要添?”
程小金看了她一眼。
“张婶,今儿別碰水,您回屋睡,暖壶也別拎了。”
张婶愣住,马爷把茶缸往旁边一放。
“听小金的。”
张婶把暖壶放下,嘴里嘀咕著这些人越活越邪性,转身回了西厢。
程小金看著她进屋,才把菸灰缸从怀里掏出来。
铜胎菸灰缸落桌,屋里的灯晃了两下。
缸底朝上,三道短线和竖弯鉤在灯下泛著旧灰。
他又把乾隆通宝放在菸灰缸旁边,用红布垫著。
唐婉清问:“你想拿它们隔气?”
“我爸留下的东西认我家暗记,乾隆通宝压过鱼缸,红布挡手气,三层挡著,李哥开扣,我不碰。”
铁拐李咧嘴。
“这活儿像拆炸药。”
程小金看他。
“別谦虚,您以前做假锈,一锤子下去比炸药缺德多了。”
“那叫手艺。”
“对,今天就靠您这门缺德手艺救命。”
铁拐李把假肢卸下来,靠在桌腿旁,坐稳后取出钟錶刀。
刀口先在酒里过了一遍,又在白棉布上擦乾。
唐婉清把三枚铜钱压在红布边角,罗盘放在桌角。
指针刚靠近油纸包,便往东南偏了半格。
周半仙凑过来。
“三引归尺,尺归活人,扣子沾引,扣子也算半个小尺。”
马爷抬眼。
“说人话。”
周半仙咂了口酒。
“这扣子在阵图引旁边待久了,有记路的气。”
程小金点头,“所以鼻疤不是隨手扔个扣子,他给的是路標。”
屋里安静下来。
铁拐李拆开油纸,红布里那枚小铜扣露出来,边缘那圈水珠还贴著铜皮,不落桌面。
灯光一照,水珠细细连著,围成一圈没闭上的冷汗。
佟可心站在程小金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往后点。”
程小金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老板娘,您这服务態度,搁饭馆得被投诉。”
“投诉也得活著投。”
这句话刚落,铜扣边的水珠动了。
水珠往桌面伸出一根细线,朝程小金的方向探过来。
唐婉清袖口一翻,一枚铜钱贴著桌面滑过去,压住那根水线。
水线缩回铜扣边。
唐婉清脸色沉了些。
“它认活气。”
程小金把双手藏得更深。
“认就认,別认错帐,欠钱的是林老板,別找我。”
铁拐李没再说笑。
钟錶刀从铜扣內沿探进去,一点一点剔。
铜扣看著普通,內圈却有一道很细的压线,外头磨得发亮,里头藏著旧铜绿。
刀尖刚挑开第一层,屋里灯芯发出轻响。
井口那边传来咕嚕一声。
唐婉清把罗盘压住,“继续,別停在半口气上。”
铁拐李手很稳,刀尖绕著铜扣內沿走了半圈。
铜扣背面忽然翘起一片薄皮。
里面嵌著一粒铜屑,比米粒还小,那铜屑不是黄铜色,发青,青里带著水纹。
它从扣里露出来后,没有落下去,贴在红布上转了半圈,尖头朝向东南。
罗盘指针跟著转,唐婉清盯著罗盘。
“第三桩阵图引的方位气。”
林老板今晚离开琉璃厂后,如果回建国门外酒店,方向不该这么偏。
如果中途换地方,或者把阵图引挪走,这粒铜屑能给出第一口气。
铁拐李用镊子拨了一下铜屑,铜屑又转回原位,仍旧指著东南。
“挺倔。”
程小金看向菸灰缸。
“让它见见老熟人。”
唐婉清皱眉。
“別让气冲得太近。”
“隔一尺。”
铁拐李把红布连铜屑一起往菸灰缸方向移了些。
还差一尺,铜扣边的水珠先动了。
水珠一颗接一颗,从铜扣边沿爬到红布上。
唐婉清刚要压,程小金抬了抬袖口。
“等。”
水珠排成一个竖弯鉤。
竖弯鉤成形后,又散成四个歪歪扭扭的水字。
【包有双底。】
屋里没人开口。
灯芯烧短了,火苗往下矮了一截。
佟可心看著那四个字,按在程小金肩上的手加了些力。
“公文包?”
程小金点头。
“林老板那个公文包,有双底。”
铁拐李低头看铜扣。
“鼻疤拆过內暗扣,也摸到过夹层,他知道阵图引在哪。”
周半仙把酒壶收好,“这小子不是简单留路標。”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往菸灰缸旁边推了半寸,用袖口垫著,没有碰铜面。
“他今天差点被门吃掉,回去还得被林老板查,铜扣落给我,一是告诉我包有双底,二是告诉我,他能接近阵图引。”
马爷开口,“他想要什么?”
程小金看向院里的湿黄纸。
“命。”
屋里灯又晃了一下。
程小金接著说:“昨晚马爷院里,他影子少半寸,今晚琉璃厂,他袖口没了,再跟林老板量一次门,少的就是他的命了,他知道林老板不会停。”
佟可心低声说:“所以他给自己买后路。”
“对。”
程小金看著那四个水字慢慢散开。
“这不是投名,是给自己买命。”
唐婉清把铜屑重新包住。
“怎么用?”
程小金看向马爷。
“先不追,现在追过去,咱们手里没准备,容易被林老板反咬一口,铜屑能定气,鼻疤能接包,咱们就等他第二次递信。”
铁拐李皱眉。
“万一他回去就死了呢?”
这话落下,堂屋外的井口又发出咕嚕声。
程小金看著红布包。
“那就说明林老板帮咱们省了谈判时间。”
佟可心看著他,程小金嘴角动了动。
“开玩笑的,人能救就救,员工也是人,不能让老板拿来当铜尺配件。”
马爷用缸盖蹭了蹭茶沫。
“铜扣放暗格,別跟镇海铁放一处。”
唐婉清收起罗盘。
“它沾引气,也沾门气,今晚井口会不安生。”
周半仙往院里看。
“何止不安生,三引归尺,尺归活人,这铜屑一露,底下那位恐怕也听见了。”
程小金抬眼。
院中井口贴著的黄纸已经透成半透明,纸下黑水一点一点往外沁。
他把菸灰缸收回怀里,隔著衣服压住。
胸口那股冷灰味贴上来,隔了二十年,还有一根没灭的烟留在他心口。
“李哥,包好扣。”
铁拐李动手。
程小金看著水字消失的红布,话说得很轻。
“明天午前见眼镜王,今晚先解铜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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