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提醒

    赵奢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著窗外忙碌的港口和远处残破的长崎町，仿佛隨口说道：
    “郑先生提供的消息，颇有价值。本盟主行事，向来恩怨分明。你们既为同胞，又有所帮助，本盟主自然不会亏待。”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郑芝龙：“我这舰队，不日即將与幕府交涉。无论谈成谈崩，总会离开。这长崎终究是倭人之地，非久留之所。我看你们在此，似也並非全然自在。”
    郑芝龙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盟主明鑑！幕府近年禁令日严，对我唐人防范愈甚，商贾生意愈发难做，动輒得咎。”
    赵奢点点头：“既如此，我可与你们做个交易。我不问你们在此有何营生，有何打算。但若在我与幕府周旋期间，你们能继续提供类似今日这般准確、及时的长崎乃至九州情报。”
    “例如，各方势力动向、幕府真实意图、援军具体情报等等，那么，待我离开长崎时，可以视情况，將我舰队的部分舱位，留给你们。”
    他特意加重语气：“前提是，需要离开的人。我可以將他们安全送出长崎，甚至更远。当然，人数需有限，且不得携带违禁或引人生疑之物。这非承诺，只是一个……嗯，顺水人情。”
    最后赵奢仿佛意有所指般加上了一句：“毕竟韩非子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你们在这海外谋生，诸多不易，行事更需谨慎吶。”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郑芝龙心口。
    郑芝龙现在到底还年轻，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惶与警惕，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慌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紧张。
    “盟主高义，体恤我海外游子艰辛！此情此意，我等感铭於心。盟主所言极是，我等定当谨言慎行。只是……此事关係甚大，在下需回去与诸多同仁商议，方能给盟主一个確切的答覆。”
    赵奢看著郑芝龙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表情，心中暗自得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给对方压力，又不让他们轻易摸清自己的底牌。
    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记住，时不我待吶！”
    送走郑芝龙一行后，赵奢回到海图前。
    原本歷史上的顏思齐、郑芝龙等人发动的叛乱，没有掀起什么浪花就被扑灭了。
    这种败则杀头的密谋，居然还能在发动前，马尿喝多了泄露出去。
    只希望他们能多掀起一些波澜，给幕府多造成点麻烦。
    郑芝龙此人將来，必非池中之物。今日种下这因，他日无论为友为敌，总算先手落了一子了。
    待郑芝龙回到平户的据点，一路上脚步匆匆，神色慌张，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赶一般。
    一进屋，他便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惊恐与后怕。
    “大哥，你怎么了？”
    郑芝龙的兄弟郑芝豹见状，急忙上前问道。
    郑芝龙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愤怒：“那海阎罗……他……他好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
    “什么？”
    眾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將与赵奢会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告知顏思齐与眾人，尤其著重强调了赵奢最后那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满是疑虑、担忧与恐惧，仿佛世界末日即將来临。
    “……此人，实在太可怕了！”
    郑芝龙面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著，“他明知我们可能另有所图，却丝毫不问，只要情报，並允诺必要时可助我们的人撤离。”
    “可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警告我们，行事要小心谨慎，莫要泄密。他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行事需保密的？难道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杨天生极度惊恐之下，猛地一拍桌子：“此人太可疑了！说不定他早就和幕府勾结在一起，故意设下这个圈套，就等著我们往里钻。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他，否则一旦泄密，我们所有人都得被砍头，株连九族啊！”
    眾人纷纷附和，情绪异常激动，顏思齐却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虽也震恐，沉思片刻后却说道：“大家先莫要惊慌！那海阎罗虽有所察觉，但他並未点破，也没有要阻止我们的意思。他给出那样的条件，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不想蹚我们这摊浑水，这是好事。至少他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更不会轻易向幕府告密。而且，他给了我们一条万不得已时的生路，这让我们进退有据，敢於放手施为。”
    他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弦上：“此人日后与幕府必有一番激烈交涉，无论最终是战是和，长崎乃至整个九州西部的兵力、注意力都会被牵制！”
    “这本身就为我们创造了绝佳的机会。他向我们索要情报，我们就给他情报！当然，要有所筛选，既显示我们的价值，又不暴露我们真正的力量和意图。甚至，我们可以借提供情报之机，巧妙地引导他……”
    “顏大哥的意思是？”郑芝龙似有所悟。
    “让他更相信幕府正在调集重兵，决心一战！让他更关注福冈、熊本方向可能的援军！让他的舰队长久停留在长崎外海，持续施压！”
    顏思齐越想越觉得可行：“如此一来，幕府疲於应付赵奢，后方必然空虚。而我们，正可按原计划，甚至提前发动！我们定要加强內部的保密措施，防止有人泄密，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绝不姑息！”
    眾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与此人的联繫，由一官全权负责。”
    顏思齐拍板：“情报要按时给，要显得真实、有用。但涉及核心计划的內容，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大家务必小心行事，莫要因一时疏忽而坏了大事。这杀头的买卖，容不得半点马虎！”
    与此同时，长崎湾內的赵奢，也在部署下一步行动。
    他根据郑芝龙提供的有限情报，加上自身侦察，对长崎的防御空虚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他命令加强陆上据点防御，派出更多小艇侦察周边海域，同时起草了一份措辞更加强硬、要求幕府正式派出高级別代表谈判的最后通牒，准备再次射入长崎町內。
    赵奢清楚地知道，与顏思齐集团的这次接触，只是漫长东海博弈中的一个小插曲。
    他暂时安抚或者说利用了这条潜在的地头蛇，希望他们能给幕府惹出更大的麻烦，也获得了宝贵的情报来源。
    而顏思齐和郑芝龙，则將他视为一个可以利用的外力，和一条关键的后路。
    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各方都在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关乎著未来命运的走向，稍有不慎，或会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