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施压

    末次平藏率领他那支匆忙拼凑的船队，星夜兼程逼近长崎湾口。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冲天火光、烧成白地的长崎町，甚至没有看到外国商馆升起的求援烟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森然的舰队，牢牢锁在湾口。
    那些形制各异但气势逼人的舰船，帆檣如林，將整个港湾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在海风和晨间的微光里，一面玄色巨旗在领头巨舰的主桅上猎猎作响，上面那个硕大的赵字，笔触张狂，透著毫不掩饰的威胁。
    预想中烧杀抢掠的海贼登岸景象並未发生，长崎城依著山势层层叠叠，虽有些地方冒出几缕焦烟，但主体建筑未见大火。
    码头上空空荡荡，难见人影。
    末次平藏见来敌摆出一副，画地为牢的封锁姿態，这让事情的性质在他心中瞬间发生了剧变。
    这意味著对方的目標绝非单纯的抢掠，其图谋更深、更广，甚至带有某种规矩。
    抢劫的盗匪好对付，事后无非是追缴和弹劾失职。
    可这种示威式封锁，却像一把对准了幕府锁国政策咽喉的利刃，彰显的是绝对武力和政治意图。
    它造成的恐慌和对幕府权威的打击，远比烧掉半个町更致命。
    “立刻停船！停船！”
    末次平藏几乎是咬著牙下达命令：“停止靠近，所有船只保持警戒，禁止任何人主动靠近或攻击那支舰队！”
    家臣愕然：“大人！奉行所和我们的……”
    “闭嘴！”
    末次平藏低吼道，眼中血丝密布：“你想让这七八条船、三百號人现在就去填炮口吗？没看到对方的炮口都朝向我们吗？”
    他强压下立刻报復的衝动，今川孙六描述的恐怖炮击犹在耳边，此时莽撞进攻无异於自杀，也辜负了板仓他们用命换来的预警时间。
    他们在湾口外远远下锚，距离赵奢的封锁线至少保持了五里以上。
    末次平藏甚至不敢派遣联络用的小早船，只是急忙派出数名心腹家臣，泅水上岸潜回长崎，力图探明城中真实情况。
    长崎城內，此刻正陷入一种比战火洗劫更令人窒息的惶恐之中。
    炮火併未肆虐平民区，但奉行所瞬间倾覆、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比烈火传播得更快，恐慌迅速如涟漪般在城內各个群体扩散。
    首先是町民与商户。
    商铺紧闭，米价飞涨，传言有说明国海鬼屠城的，更有传说江户援军已全军覆没的，人心惶惶。
    以组头和年寄为代表的町內自治体系失去了奉行所这个主心骨，顿时瘫痪。
    平日里协调赋税、维持街道治安的他们，此刻只能仓促將町內青壮纠集起来，凭藉竹枪、木棍、农具在街头巷尾设立路障，聊作自保。
    对於那些散居城中的浪人，以及因禁教令失去僱主、生活无著的各地浪士，则成了町內最危险的隱患。
    他们或趁乱啸聚，或闭门观望，但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去向海上挑战那些巨舰。
    同时，外部的压力更加尖锐地传导进来。
    葡萄牙商馆馆长迪奥戈·西蒙斯並未因初次联络的冷遇而放弃，在得知港区炮击和奉行所陷落的確切消息后，他再次派出了书记官卡斯楚。
    这一次，西蒙斯的指令更加大胆，绕开明军滩头阵地，通过在城中的唐人关係，直接向那位自称赵盟主的明人舰队统帅提出斡旋倡议。
    他让卡斯楚带去的口信也更加具有诱惑力：“葡王陛下在远东的忠实僕人，愿与强大的赵盟主建立友谊。我们了解日本幕府，也精通国际贸易与规则。或许，我们能在盟主与江户之间，找到一条使所有人，尤其是我们双方，都受益的解决方案。”
    这是在含蓄地表示，葡萄牙人不仅可以充当中间人，甚至可以提供情报或某种程度的支持。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长崎的代表则採取了不同的应对。
    他们並未离开商馆，而是在確认炮击舰队身份后，立即通过秘密渠道与城外海面上平户的荷兰商馆船只取得联繫，紧急通报。
    “一支强大的、以海阎罗·赵为首的，大员海盗舰队封锁了长崎。其行为模式、规模和诉求暂无法准確判断。葡萄牙人正在积极接触，我们必须评估其对平户、荷兰公司权益以及整个对日贸易的衝击。”
    末次家的家臣之一，武士真岛带著两名隨从趁夜色潜回城內。
    他们脱去盔甲，混入难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终於穿越封锁，摸到了城中一处不为外人知的末次家族秘密仓库，找到了驻守的另一个同心，本田义胜。
    本田义胜带著末次平藏的亲笔信和家臣的口头指令，再次乔装打扮，冒险通过城內混乱的街区，几经波折，终於通过一些昔日与奉行所有过贿赂往来的唐人牙行林三官，將一个密封的竹筒传递给了赵奢舰队派出的、在港口附近巡查的兵士。
    这个竹筒里的信件，是末次平藏以肥前藩士，而非长崎奉行的私人名义发出的，措辞虽然强硬，但第一次提出了双方各派代表，於一指定中立船只上会晤的谈判请求。
    信件抵达赵奢案头的同一天，郑芝龙的情报也抵达了。
    郑芝龙在信中首次点明：“听闻松浦家水军一部，以及福冈黑田家的三艘关船已经集结於某处港湾，详情不明。”
    同时，他也隱晦地写道：“近日城內浪人与一些心系切支丹信仰的町人似有串联，恐生事端，於盟主所欲秩序均不利。”
    这封密报信息量巨大，一半是真，一半未必不带著试探。
    港口一侧，葡萄牙人再度遣使的求见文书也递了上来。
    眼见拿捏到位，赵奢也作出了他的决定。
    他开始有限度地接触卡斯楚，安抚葡萄牙商人的不安，获取他们眼中关於幕府、荷兰人乃至当地华商群体的情报。
    对於末次平藏，武士代表会晤的提议，赵奢让文书用中文回復了一封措辞极其强硬的回信。
    核心大意是，就你们那几艘破船，要谈就让能做主的人来长崎港口，到我旗舰上谈。
    若限期过后仍不见答覆，明日就大军杀入长崎城內，再派兵抄了你的商馆。
    赵奢必须保持极高压力，不允许末次平藏拖延时间。
    他要的是对方在他设定的军事恫嚇框架下就范，而不是承认末次一方所谓的平等会谈地位。
    同时，他需要继续展示武力和决断力，驱散城內仍在积聚的，或许对方不会攻城的侥倖心理。
    一封之前准备好的，恐嚇式的回信和岸上炮兵的示威性炮击，即將成为赵奢投下的下一个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