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共谋者

    赵奢知道，大炮可以轰开港口，甚至暂时震慑幕府的武士，却没法囫圇吞下一整块叫做长崎利益的巨大蛋糕。
    强行吞下，只会让卡在喉咙里的香甜，变成致命的窒息。
    葡萄牙人的贸易网络、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情报能力和潜在的海军报復、以及在长崎盘根错节的唐商势力、幕府的反击……任何一方被完全排除在外，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成为他背后最危险的敌人。
    一个人吃独食，或者说在不够强大时吃独食，从来都是不可取的。
    歷史上有无数贪婪的先驱者，用覆灭的命运证明了这一点。
    於是，赵奢在这几天封锁长崎港的空閒里，悄然开启了另一场布局。
    在接收到葡萄牙商馆提出的，找到一条使所有人，尤其是双方，都受益的解决方案后。
    赵奢顺势提出，港务秩序將被重塑，一场相关各方的会议即將召开，任何在长崎有切身利益者，都將被给予一个旁听，实则是参与分配的席位。
    葡萄牙商馆馆长西蒙斯几乎是立刻回应了这个方案。
    他简直心花怒放：“感谢上帝！这是一个打破现状的机会！”
    打破旧格局，哪怕是与一支危险的海盗舰队合作，也意味著重新洗牌的机会。
    在日本幕府锁国的大势下，这可能是延续乃至扩大他们在这里影响力的唯一途径。
    而代价很简单，只是在必要的时刻，用外交辞令附和，恢復贸易秩序的正当性。
    对於荷兰人来说，选择更为简单。
    平户的商馆已被末次变相看管，馆长奈恩罗德也被牢牢监视著。
    困守长崎城內的小小驻点里，那位被推出来维持日常的贸易管事，已经接近两天没有合眼了。
    平户那边的消息完全断绝，奈恩罗德馆长的指示也传不过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东印度公司的雇员，还是被遗弃的人质。
    赵奢的使者带来的消息很简单：越过奈恩罗德、越过出岛，直接在长崎获得一个稳固的支点。
    宋克在澎湖的败退，已经让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声望蒙尘，他们亟需一个突破口。
    代价是附和，支持赵奢一切，旨在建立有序且可预测的贸易环境的提案。
    至於摇摆不定的，长崎唐商首领之一的林三官。
    这个曾在赵奢与末次之间，协助传递迴信的唐商头面人物，在初期时选择观望，他原以为能像昔日贿赂奉行那样，在新势力下找到空隙。
    但赵奢没有给他太多选择，赵奢派出的属下看似隨意地递给他一句口信：“盟主对你颇为看重，请不要做出任何，招致盟主失望的决定！”
    林三官看著港口外森然的舰队，掂量著自己和整个唐人社团在夹缝中生存的分量。
    他知道，首鼠两端的侥倖到此为止，彻底站队显露立场的时刻到了。
    在亲自赶赴赵奢旗舰后，看著虽年纪轻轻，却已是手握大军、喜怒被权力淬炼逐渐不形於色的统帅时。
    这个骨子里透著精明的闽南人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伏低身段，奉上了忠心。
    “泉州林三官，见过盟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不再掩饰眼中的投机与决绝。
    “长崎唐人三十七姓，聚族而居，商路纵横。我等愿为盟主前驱，今日之后，这长崎港的货殖流通、码头起落，皆由盟主说了算！”
    转回末次平藏，他在舰炮和甲士的友好劝告下，最终答应解除武装，並由一名轮值的小旗官领到了平日號的军官舱。
    隨著门被推开，末次平藏发现这里並不宽敞，一张海图桌占据了大半空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室內的数个人影时，却几乎想要立刻夺门而出。
    赵奢坐在上首，一张由林三官献上的，长崎港海图在赵奢面前被铺开。
    而桌边另外几个身影，分別是葡萄牙商馆的迪奥戈·西蒙斯馆长、一个不太熟悉的红髮白人，看穿著，应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长崎某个驻点的低级管事。
    还有各国商人的通译、和两个画师？
    以及他完全想不到的，唐商首领之一的林三官，连他都已经彻底倒戈了？！
    这根本不是私下里的谈判，这是一场有多方在场的公开照会！
    他准备的所有腹稿，所有的官话，什么兹事体大，需请示江户、下官位卑权微，实难作主、还请宽限数日，容在下周旋等等。
    每一句推諉和拖延，都会最终成为政敌攻訐他的证据：长崎奉行末次平藏私通外寇、犹豫纵敌、坐失良机、丧权辱国！
    无论他的任何一句同意或默认，也都会一样成为铁证。
    眼见末次平藏呆立当场，赵奢贴心安排卫兵，请末次老实坐下。
    “果然最重要的客人总是最后一个到。”
    他向其他人微笑示意：“奉行阁下来的太晚了，本盟主已与在长崎有利害关係的，各国商家代表简单谈了谈港务的事。既然客人终於到了，等会听完，签个字就行。”
    接著，他开始了不容置疑的逐条宣布。
    “第一条：长崎旧码头区域，即刻起划为各国商船临时停泊、装卸、补给区。外围安全由各国船只联合我方部队共管。”
    “第二条：旧码头毗连空地，红线內划为各国商馆临时驻地。各国可在此自建仓库居所，內部管理自理，他人不得干涉。”
    “第三条：该区域及港区治安，由各国商团联合组成巡护队维持。末次大人的守备队如需入內，须事先申请。”
    “第四条：此前檄文提到的十万两赔银，容后商议具体支付方式。但赔银原则不变，只是分期而已。”
    宣读完毕，短暂而沉重的寂静后，赵奢的目光落在了葡萄牙人西蒙斯身上。
    西蒙斯整了整衣装，用一种近乎官方的、不带个人情绪的语调开口，身旁的通译紧隨其后：
    “末次先生，我们必须非常遗憾的指出，当前事態对贸易秩序和所有商馆人员安全都构成了严重威胁。”
    “为儘快恢復通商与保障人员安全，而採取的临时性调整措施，我方认为具有必要性与合理性，愿意予以配合。”
    他狡猾地將赵奢的暴力入侵，包裹成了恢復混乱局面的正当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