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代表的表述方式更直接。
“我方赞同必须建立可预见、有规则保障的商业环境,当下的混乱对生意完全无益。”
简短、生硬,但意思也很明確,荷兰人也要分一杯羹,不希望被排除在新的利益格局之外。
至於林三官,他察觉到赵奢的视线扫过自己。
他便转过头看向末次平藏,缓缓又坚定的开口:“盟主都已经安排好了,我等长崎唐人没有异议。”
末次平藏感到一阵眩晕,看这三方的態度,他们早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他如何能抗衡?
他强撑著开口,试图用官僚体制的逻辑將自己保护起来。
“盟主所言诸事,关乎邦国大政,末次人微言轻,实不敢专擅……”
赵奢打断了他,拿起了檄文的抄本,將其中炮轰长崎、威逼通商、勒索赔款的词句,清晰、缓慢地复述了一遍。
念毕,他盯著末次的眼睛:“这番话应当已经贴遍了长崎町,在酒肆饭铺里流传。末次大人,你现在回去,对长崎的百姓,对本盟主,再说不敢做主,他们会信吗?”
退路尽断,那属於武士末路的气概,在绝境中如野火般窜起。
末次猛地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
“即便如此,幕府纲纪昭昭,將军威严赫赫!我等身为臣僚,岂能在贼寇炮口下私定条约?!若此等行径传至江户,末次万死不足惜,將军殿下……”
就在末次情绪爆发,试图用幕府大义作为最后盾牌抵抗时,一直沉默聆听的西蒙斯,適时地开口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关怀与忧虑。
“尊敬的末次大人。”
他缓缓开口道:“冒昧打断一下,实在是出於对您处境的一份不忍与担忧。请原谅我的唐突,是关於若昂这个名字的。”
他用上了末次平藏在天主教中的洗礼名。
“我们听闻幕府近来对整个长崎的审查似乎日趋严厉了?尤其是在涉及某些……切支丹信仰痕跡的追查上。唉,商会眾人亦对此实在深感忧虑。毕竟,若昂阁下这些年在诸多事务上的明智通达,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却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有时,仅仅是家族里一些非常久远的、已被妥善安置的往事,因为时局紧张而被重新翻查,甚至被別有用心的政敌歪曲和利用,就足以將一个原本忠诚而能干的人拖入无可挽回的深渊。您在长崎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千万,千万要珍重啊。”
舱室內逐渐传出眾人的鬨笑。
末次平藏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最后一点佯装的激昂如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
血色也从他脸庞褪去,只剩下大片的惨白。
冷汗不受控制地沿著他的鬢角滑落,砸在地板上,声音清晰可闻。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他用了那个名字,若昂!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从澳门来的传教士知道,平户的神父知道……甚至帮我举行洗礼的神父,他们当然都知道!”
“红毛鬼或许只知道皮毛,但这群南蛮人(日本人对葡萄牙人的叫法),这群披著商人外袍的告密者与异端审判者,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埋在家族深处、用无数金银与交易才勉强掩盖的痕跡……”
幕府当前最严厉、最不可触碰的逆鳞,就是切支丹。
那不只是一道禁令,那是一旦被证实,就足以將整个家族连根拔起、投入烈火与刀剑的惩罚。
比起炮舰的威胁,这把由西洋传教士秘密保守、却可能在任何政治清洗中被偶然泄露出来的威胁,才真正抵住了末次平藏的心臟!
赵奢之前对此应不確知,但葡萄牙人清楚!而他们选择在此刻,在此地,当著与会眾人的面,用最体面的方式,关切地提醒,將它点了出来。
这哪里是提醒,这是在宣告宣告他们掌握著他的政治生命,直至自然生命的彻底结束。
这证明,赵奢早已通过葡国人,捏住了他最致命的把柄。
他之前的挣扎、算计、拖延,在这柄名为宗教异端的铡刀面前,都变得无比可笑。
那冰冷的刀锋虽未斩下,却已紧贴脖颈。
末次平藏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眼神中的一切复杂情绪,都在那个洗礼名被念出的瞬间,被更绝望的黑暗所取代。
他极其缓慢地,对著西蒙斯,对著他们背后那无形的力量,弯下了腰。
政治生物的本能再次做出了选择。
“……多谢西蒙斯先生的提醒,真是久远的记忆啊。”
末次平藏深刻认识到,他已入轂中,而且是个最大的弱点都被所有人看光的棋子。
葡国人是通过提醒他,在向赵奢展示其情报网络的价值与贴心。
在这间舱室里,无论是赵奢要的立足点,葡萄牙人要的喘息空间,荷兰人要的新商路,还是唐商要的自保与利益,都需要一个內部解决的方案。
而他末次平藏,就是那个已获得各方认同的,內部解决方案。
事已至此,再无任何转圜之余地。
末次平藏猛地站起来,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惊慌或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疯狂。
他不再是幕府的奉行,而是在绝境中抓住唯一生路的赌徒。
他扫视著赵奢、西蒙斯、威廉士、林三官,用一种全新的、不再是討价还价而是参与瓜分的语气说道:
“港口旧区、商馆划地、治安共管……盟主所提诸条,末次尽数领受。”
林三官震惊地抬起了头,葡、荷代表也难掩讶异。
末次目光灼灼:“不过盟主所求,是此地的利。诸位所求,是货路畅通。即便此刻我签了名画了押,诸位真以为能一劳永逸?”
“幕府绝不会容忍,平户的松浦、福冈的黑田,更不会坐视。我明日便可称病去信,让他们关切长崎事態。届时各方掣肘,纷爭不休,诸位在此地,怕是一枚铜钱也赚不安稳。”
这既是威胁,也是自陈价值。
他语速逐渐加快:“所以与其要一张隨时可能被撕碎的协议,不如……我们一起,做一桩长久的买卖。”
他环视眾人:“不如把长崎,变成我们的长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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