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利益均沾

    舱內的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赵奢原本的设想。是以武力迫长崎奉行签下城下之盟，开设商馆获取赎金，之后再奔赴琉球。
    可末次这番表態，倒是提供一个他未曾设想过的解决办法。
    因此，不如先听听他打算如何？
    “我们的……长崎？”
    赵奢缓缓重复：“奉行大人，此言何意？我有情报得知，你的求援信使，怕是已经过了筑前的驛站了吧？”
    之前的军事威慑、政治讹诈和宗教威胁，都是为了逼末次坐到这张桌子前。
    但同时，末次之前派往福冈、熊本、平户，乃至江户的求援信使，正將长崎遭巨寇血洗，奉行所化为齏粉，的紧急军情扩散出去。
    “確实是来不及了。”
    末次平藏调整了一下椅子，让自己更舒服一些：“信使早已派出，最快今晚，最迟明晨，平户藩和福冈的水军就能出现在外海。陆路传信虽慢，但松浦、锅岛等藩的武士接到军令，开拔也是旦夕之间。”
    “因而，先期援军陆军不多，来的大多都以小早船、关船和少量安宅船为主力。”
    他环视眾人：“所以诸位，我们现在要考虑，如何让他们来了之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又如何回去。”
    赵奢若有所思：“我猜奉行大人已经有了腹稿了？”
    末次平藏微笑頷首：“没错！此次衝突，起因皆是板仓源左卫门这个刚愎自用、贪功冒进的蠢货！”
    “板仓与力，一贯蔑视上官！当日盟主舰队为通商而来，先遣小船递交文书，合乎海贸惯例。然板仓不听我此前严令，擅启炮台，先行攻击上国船队，致使事態骤然恶化，引来雷霆报復，其人身死，实属咎由自取！”
    “事发之时，在下正在平户与红毛商谈要务。闻讯后，即星夜兼程赶回，见生灵涂炭，心如刀绞。为保將军天领、为护长崎万千生灵，我不惜此身，独闯虎穴，登舰与贵师首领当面交涉。”
    “最终，在下以智勇平息事端，保全港口，挽狂澜於既倒。”
    赵奢也听明白了，这就是歷史上，日本官僚面对黑船叩关等无法抵御的外力时，惯用的变通之道：將战败和妥协，重塑为忍辱负重、曲线救国的功绩。
    后世1853年佩里率美国舰队叩关，幕府在被迫签订《神奈川条约》后，对內也是竭力將城下之盟，描述为天皇怀柔远人、避免战祸的权宜之计。
    至於赔款？大人们自有妙计。
    末次此刻要做的，不过是提前两百多年，上演同一套剧本。
    他继续道：“派我信任的家臣，带上新文书和礼物去迎接援军。告诉他们事態已在奉行斡旋下平息。衝突源於下级军官失控，现已查明並处置。”
    “为免再生事端，刺激明人，请贵军暂缓前进，详情容后续文书正式通报。同时私下许诺，事成之后，长崎商路重开，必有厚报。”
    赵奢不由提醒末次：“奉行大人可別忘了，我之前所提赔款事宜。不知奉行大人准备怎么和幕府老中解释呢？”
    末次平藏正色回应：“这点確实需要盟主和各位相助，因为我觉得，十万两少了，应该二十万两才对！”
    “二十万两？！”
    眾人一度以为末次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口出如此狂言。
    末次平藏得意解释道：“在下有把握，让这笔银子由江户的幕府金库直接拨付，它既不是赔款，也不是赎城费，而是军需物资採购预付金。”
    眾人更糊涂了：“军需物资採购预付金？”
    末次平藏胸有成竹：“没错！我们只要给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再给幕府老中们一份看得见的收益，他们不但会批，还会催著我赶紧办。”
    “这二十万两，大家都有份！盟主得十万两不变，三万两由我亲自送到江户，名义上是末次家对老中多年关照的谢礼。”
    “四万两归荷兰、葡萄牙商馆，由二位负责修缮港口，及提供少量军需物资如鹿皮等物。”
    “至於在下，也可得三万两。由在下负责打点老中的侧用人、给勘定奉行送礼、给各藩援军劳军。在下也可得部分酬劳。”
    舱內的气氛再次变化，是一阵混杂著讚嘆与惊异的吸气声。
    西蒙斯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手指下意识地捻著修剪精致的短。
    他死死盯住末次平藏，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在重压之下陡然变节的幕府官僚。
    他经歷过更血腥也更虚偽的殖民交易，却从未想过，一个地方官员能將战败赔款，如此巧妙又高效地转化为一个能让多方受益、甚至让中央財政主动拨款的生意。
    即便与眾人分享，这也是一笔对澳门总部，极具说服力的巨额款项，足以弥补最近贸易不景气带来的损失，甚至可以作为开拓新合作关係的润滑剂。
    “精彩！”
    西蒙斯率先打破沉默：“末次大人的策略非常有想像力，它成功地將一次军事衝突，转化为了各方都能获取利益的商业项目。尤其是將责任固定在了一位无法反驳的死者身上，就算在在欧洲，也是极高明的手段！”
    荷兰代表、林三官等也无异议。
    见眾人都无反对意见，赵奢也乾脆的敲定此事，与末次定下和平通商的文书，辩称他本意並非开战。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末次本人將亲自在奉行所接待第一批援军指挥官，展示板仓罪证、赵奢有节制的停火以及赔偿诚意。
    援军將看到长崎码头损失已控制在最小范围，葡荷商馆安然无恙，正协助恢復秩序。
    明人舰队已退往指定水域，同时由末次家臣和林三官组织的町民自发在港口劳军，並且传播板仓的愚蠢和末次的忍辱负重。
    协议至此，轮廓已定。
    一场军事入侵，在四方的通力合作下，正在被重新编织成关於一个莽夫引发的悲剧、一个智者的斡旋，和一笔紧急战略採购结束的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