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炼独自坐在城头上,望著海面上那片沉默的灯火。以冬端来一碗热水,以夏隨身在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那片海。
赵文豹並非十恶不赦之辈,尚存回头向善的念头,到头来却落得个颈断身亡的悽惨下场。反观李贵,两军阵前直面敌人刀兵利刃,算得上錚錚铁骨、顶天立地的好汉。可一旦置身赌场骰盅之间,却又彻底沦为向贪慾低头的懦夫。细观世人又何尝不是时时都要与自身的心魔弱点苦苦抗衡?如今二人皆已落幕,各自为曾经的抉择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
沈炼在想自己何尝不是在袍泽的体温里一点一点融化,放下穿越者的戒备与疏离,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好像真的成了这支军队的一部分,好像可以用一个普通明人的身份活下去,但赵文豹与李贵给他也是敲了警钟。
是非对错、无辜与否暂且不论,只留给沈炼一行人一座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大城所残局。
沈炼从怀中取出赵文豹那封没有寄出的家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似要把心里的愧疚和悔恨都刻进纸里。
“娘,儿子不孝…给娘磕头赔罪。”
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了。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远处,吴平船队与营帐的灯火,像一群狼的眼睛围著即將到嘴的肥肉,大城所。
但沈炼知道,吴平断不会因为损失了几个內应就放弃大城所。
他在心里把眼前的局势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几遍。摆在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搬救兵,两天前俞大猷已经派出了三拨快马,分別向潮州府、惠州府和福建都司求援。但最近的潮州府城离此地也有近两百里,援军就算星夜兼程,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而大城所,撑不了三天了。几日血战下来,阵亡四百二十余人,伤者不计其数。邓城重伤,汤克宽昏迷,火器营的火药只剩三成,炮弹不足二十发,箭矢全部耗尽。以现在的兵力,吴平只要明天再发动一次总攻,大城所最多撑到午时。
第二条路是撤退。趁著夜色,放弃大城所,全军向潮州府方向突围。但这条路也是凶险,且不说吴平等在城外布了哨探,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追击,即便能全身而退,大城所这座潮州门户一旦落入吴平之手,便等於给了他一座天然的军事要塞。吴平踞城而守,进可攻潮州、揭阳,退可从海路撤回詔安。到那时,整个粤东的局势都將糜烂不可收拾。
两条路都是死路。
沈炼的目光落在海面上那面若隱若现的“吴”字旗上。他想起了一句话,擒贼先擒王。既然守不住,那就让吴平也攻不了。没有粮草,没有火药,几千倭寇就是一群待宰的困兽,汤克宽的计还是很有见地的,只是需要合適的执行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没有去找俞大猷商量。一来,俞大猷绝不会同意,一个亲委公干锦衣卫,带几个人摸进数千人的敌营,这在任何一个將领眼里都是送死。二来,这件事只能他来做,汤克宽,邓城己然动弹不得。再则他清楚自己拥有从后世带来的记忆提取能力,但凡遇到不测,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沈炼望向城外那片篝火连天的吴平大营。
今夜,他便要闯一闯龙潭虎穴。
沈炼是在三更时分出发的。
月光被云层遮住,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倭寇大营里的篝火在远处闪烁。沈炼带著以冬以夏,以及两个熟悉城外水文的可靠本地士兵,一个叫陈老海,一个叫何三,从城墙东南角一处坍塌的豁口悄悄縋城而下。
五个人都穿著深色的短打,脸上抹著泥灰,腰间別著短刀和沈炼还带上了他那两把短銃,装填好弹药,还有方学渐的最后一包火药。
城外的滩涂上满是尸体。两天激战留下的尸骸还没来得及掩埋,在夜色中横七竖八地躺著,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和尸臭。沈炼踩在一具倭寇的尸体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以冬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了一下,隨即鬆开。
陈老海对这一带的水文了如指掌。他带著四人绕过倭寇的巡逻哨,沿著一条乾涸的河沟摸向倭寇大营。河沟两侧长满了芦苇,正好遮掩身形。远处传来倭寇营中的喧譁声,他们在喝酒,在狂笑,在用沈炼听不懂的倭语大声嚷嚷,大概是在庆祝今天的胜利,以为明天就能踏平大城所。
“一群畜生。”何三低声骂了一句。他的村子就是被倭寇屠的,全家老小七口人,只剩他一个。
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近倭寇大营时,沈炼停下了脚步。营寨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了一圈简易的柵栏,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兵,举著火把来回巡逻。营寨內部,帐篷连绵成片,篝火將人影投射在帐篷上,影影绰绰。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帐顶竖著“吴”字旗,应该就是吴平的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人影晃动,显然还在议事。如果能趁乱衝进去,一刀结果了吴平——
沈炼压下了这个念头,斩首行动太过冒险,中军大帐周围的守卫必定是最严密的。今夜的目標是粮草和火药,不是吴平的脑袋。只要烧了粮草和火药,吴平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撤兵。
沈炼的目光在营寨中缓缓扫过,寻找粮草和火药的位置。按照常理,粮草和火药应该存放在营寨后方,远离篝火和明火的地方。
“那里。”沈炼指了指那个方向,“陈老海、何三,你们两个在外面接应。以冬以夏,跟我进去。”
陈老海一把拽住沈炼的袖子:“沈大人,我跟您进去。我陈老海的命是俞將军从倭寇刀下捡回来的,今天死在这儿,值了。”
这个老渔民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眠神炯炯,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外面接应。我们要是出不来,你回去告诉俞將军,吴平的粮草和火药,沈炼烧定了。”
陈老海的眼眶红了,鬆开了手。
沈炼带著以冬以夏摸向柵栏。他们选了一段哨兵巡逻的间隙,以冬第一个翻过柵栏,落地无声;以夏紧隨其后;沈炼最后翻过去时,衣角被木桩尖掛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轻微的裂帛声。三个人同时僵住,屏住呼吸。不远处的哨兵停下脚步,朝这边望了一眼,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狐疑的面孔。没寻什么,他大概以为是海风吹动帐篷的声音,又转过身继续巡逻。
沈炼鬆了口气,朝以冬以夏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弯著腰,借著帐篷的阴影,继续向营寨后方摸去。
然而深入营寨腹地不过百步,三人便彻底迷失了方向。这倭寇营盘帐篷东一座西一座,四面皆是如出一辙的灰白色帐幕,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更要命的是,这片区域暗哨密布,到处潜伏著静默的倭寇哨卫。
沈炼心头一沉,知道自己大意了,该死的迷之自信。吴平能在海上纵横多年,绝非等閒草寇,这营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兵法,处处透著杀机。方才远远观察时,他只注意到明面上的巡逻哨,却没想到暗哨的布置竟然如此密集。
以冬匍匐过来:“公子,退不出去了,有暗哨。”以夏也赶忙將沈炼护在身后。
话音未落,前方十余步外的帐篷后忽然转出两名倭寇巡哨,手持火把,正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前有巡哨,后有暗桩,左右皆是埋伏,三人陷入了绝境。
沈炼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此刻稍有异动,四面八方的倭寇便会蜂拥而至,別说烧粮草,三人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忽见落在左前方一个单独巡逻的倭寇身上,那人落了单,正背对著他们,距离暗哨也有几步之遥。
“以冬以夏,抓那个活的,留给我。”沈炼手一指。
二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冬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贴地掠出,以夏从侧面包抄。两人配合默契,在那倭寇转头之前,以冬的短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以夏同时捂住他的嘴,將他拖入帐篷阴影之中。整个过程不过三息,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沈炼右手猛地按在那倭寇头顶,记忆提取能力轰然发动。
剎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沈炼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额头冷汗涔涔。这次的提取比以前又更耗费心神,那倭寇满脑子都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暴虐画面,沈炼不得不一边读取一边强忍呕吐的衝动。但值了,他看见了粮草屯放的核心位置。
“跟我走。前面三十步右转,避开前面那两个暗哨。顺著伙夫营后面的臭水沟爬到粮草营区,有条活路。”
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接近了几顶帐篷每个周围至少有七八个哨兵,举著火把来回巡逻,防守比外围严密得多。帐篷门口堆著一排木桶,沈炼一眼就认出了木桶上的標记:黑底红字,写著“硝”“磺”“炭”字样。那是火药。
沈炼藏在一顶帐篷后面,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麻袋上印著“詔安梅岭”四个字,是吴平从老巢运来的粮草。
沈炼的心跳得很快。找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火药包和火摺子,对以冬以夏低声道:“我去烧粮草,你们两个去炸火药库。火一点著,立刻往外冲,不要回头。”
以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起走。”
“分头行动,成功率更高。”沈炼拨开她的手,“放心,我命硬。”
以冬望著沈炼,几番欲言又止,眉宇间尽数藏著掩不住的忧心。末了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火药包,郑重塞进沈炼掌心,恳切道:“少爷,多带一个,稳妥些。”
沈炼接过来,点了点头。三个人在阴影中对视了一眼,然后分头行动。
沈炼摸向粮草帐篷。哨兵正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巡逻,他抓住这个空档,贴著地面爬了过去。帐篷的帆布很厚,他抽出短刀,在帐篷底部划开一道口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堆满了麻袋,一袋摞一袋,几乎堆到了帐顶。沈炼划开一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淌了出来。他又划开几个,確认里面都是粮食后,將火药包塞进麻袋堆深处,点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沈炼从刀口钻出帐篷,拼命朝外跑。
他刚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药库炸了。
以冬以夏那边的火药包先爆炸了。剎那间,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火药帐篷的位置腾空而起,照彻了整座营寨。气浪將周围的帐篷连根拔起,木桶碎片、帐篷帆布、人的残肢被炸得四散飞溅。紧接著,沈炼点燃的粮草帐篷也炸了,火药包引燃了麻袋,火焰从帐篷內部窜出,眨眼间就將整座帐篷吞没。火舌舔舐著旁边的帐篷,粮草一袋接一袋地烧起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倭寇大营瞬间炸了锅。
被惊醒的倭寇从帐篷里衝出来,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子,手里抓著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砍。有人在喊“著火啦”,有人在喊“明军袭营”,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火焰从粮草区向四周蔓延,点燃了一座又一座帐篷,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沈炼在混乱中拼命向外跑。一个倭寇突然从侧面衝出来,举刀朝他劈来。沈炼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肚子,那人惨叫著倒下。沈炼来不及拔刀,继续跑。
跑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火光中,他看见吴平被几个亲卫簇拥著衝出帐外。那个短小精悍的梟雄站在火光中,望著冲天而起的火焰,脸色铁青,却没有惊慌失措。他转身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大步朝海边的船队走去,他要撤了。
身后传来以夏的声音:“沈公子!这边!”
沈炼转头,看见以冬以夏正朝他跑来。以冬的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头髮烧焦了一截;以夏捂著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三个人匯合到一处,朝营寨外衝去。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火药库的爆炸声还在接连响起,那是存放在那里的剩余火药被火焰引爆了。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大地颤抖。
他们翻过柵栏时,陈老海和何三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五个人沿著来时的路,拼命朝大城所的方向跑。身后的倭寇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冲得比桅杆还高,照得海面一片通红。
城头上,俞大猷与邓城望著那片冲天的火光,躺在担架上邓城,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流了下来:“他娘的……那个锦衣卫,真他娘的带种……”
汤克宽也醒了,喃喃道:“烧得好……烧得好……”
城头上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起了一种东西,那是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全场眾人又都死死按捺心神,心底沉甸甸惴惴难安,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住漫天烈火。
眾人望眼欲穿,死死盯著火光摇曳里由远及近的模糊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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