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血祭亲族

    万历二十一年秋，经过几个月的封锁与海战，西班牙与琉球的这场战爭终於落下了帷幕。
    在西班牙人送交首级之后，白野解除了对他们的封锁。
    同时西班牙人同意將八连划定为琉球王国的“居住区”，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大明流民原地转化为琉球的属民。
    並且西班牙人还允许他们结城自护，万一以后再遇到攻击，也能有个周旋的场所。
    同时白野还宣布允许西班牙商人在琉球的“庇护”下继续在东亚经营商业贸易，这样一来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很快化解了白野在战爭中给他们带来的损失。
    毕竟只要利益到位，没什么仇怨是这些商人化解不了的。
    在白野看来，现在还不是拔掉马尼拉这颗西班牙“钉子”的时机。
    一来琉球王国还要依託西班牙人的贸易获得美洲的白银积累实力。
    二来如果现在攻克马尼拉必然会面对西班牙本土派出的源源不断的援军，白野可没有自信和他们一直纠缠下去。因此还需要猥琐发育。
    ……
    马尼拉的雨季，总是带著化不开的湿冷与阴霾。
    连绵细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八连区一片断壁残垣之上。
    这里曾是马尼拉境內，华人最集中最兴旺的聚居地。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民居错落，数万华人在此定居经商、安家立业，烟火气十足，是这些逃离了大明的流亡百姓在异国他乡，最稳固的家园。
    可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半年前，西班牙总督阿库尼亚以“私通海盗，图谋叛乱”为罪名，悍然下令出兵扫荡八连区。
    这片昔日繁华的聚居地，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房屋被烧成焦黑的框架，街道被碎石瓦砾堆满，断梁、残柱、破碎的门窗、烧焦的家具，隨处可见。
    地面之上，即便经过半年的风雨冲刷，依旧能看到暗褐色的血跡，深深渗入泥土之中，挥之不去。
    数万华人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侥倖活下来的不过一万多人。
    几乎每一位倖存者都有亲人死於西班牙人的大屠杀之中，如今他们只能在这片废墟之上，搭起草棚，勉强棲身。
    阿库尼亚，马尼拉总督，西班牙驻马尼拉的最高统治者；他的侄子迭戈，驻军统领，扫荡八连的直接执行者，双手沾满了华人百姓的鲜血，是所有八连倖存者，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们做梦都想看到这对叔侄伏法受诛，想带著仇人的首级，告慰惨死在西班牙军刀下的亲人亡魂。
    而这一天，终於来了。
    雨丝渐渐停歇，乌云稍稍散开，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洒在八连废墟之上。
    废墟中央，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简易的祭台。
    没有华丽的陈设和精致的祭品，只有几块平整的青石垒起台基，台上摆放著香炉、粗瓷供碗、几方白布，还有一排排刻著名字的木牌。
    那是八连惨死百姓的灵位，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每一块木牌背后，都是一条无辜逝去的生命，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
    林恩身著素色布衣，腰间未配刀剑，神情肃穆沉重，站在祭台前方。他身后，整整齐齐站著数千名倖存者。
    这些人，有白髮苍苍、步履蹣跚的老人，有衣衫破旧、面带泪痕的妇人，有眼神悲愤、浑身紧绷的青壮年，还有年纪尚幼、紧紧攥著长辈衣角的孩童。
    所有人都身著素衣，面色悲戚，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凝重而哀伤，静静佇立在废墟之上，等待著一场迟来半年的祭祀仪式。
    他们要在这片浸透亲人鲜血的故土之上，祭拜亡魂，告慰逝者，诉说半年来的隱忍与悲痛。
    就在祭典即將开始之时，远处的道路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队伍，踏著泥泞的道路，缓缓朝著八连废墟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白野。
    他身后跟著数名亲卫，两人抬著两只密封严实、擦拭乾净的檀木礼盒，步伐沉稳，神色庄重。
    得知林恩將在八连废墟举行祭典，告慰惨死华人亡魂，白野特意亲自前来，並且，带来了两份足以让所有倖存者情绪崩塌的“祭品”。
    看到白野一行人到来，林恩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敬重：“东主，有劳您亲自前来。”
    白野微微頷首，抬手扶起林恩，目光扫过眼前满目疮痍的废墟，扫过祭台上密密麻麻的灵位，扫过身后数千名面带悲戚的华人倖存者，眼底闪过一丝悲悯，语气沉稳而郑重：
    “今日是八连亡魂安息之日，我理应前来。更何况，我今日带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告慰逝者、慰藉生者的信物。”
    说著，白野侧身，示意亲卫將两只檀木礼盒，抬至祭台之前。
    全场数千名倖存者，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只礼盒之上，心底充满疑惑，却又隱隱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林恩也有些不解，看向白野，低声询问：“东主，这礼盒之中，是？”
    “打开。”
    白野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亲卫闻声，立刻上前，缓缓打开两只檀木礼盒的盒盖。
    盒內铺著乾净的白布，白布之上，静静安放著两颗头颅。
    鬚髮凌乱，面色惨白，双目圆睁，依旧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即便已然身死，在场所有八连倖存者，依旧一眼就认出了这两张面孔。
    瞬间，全场死寂。
    下一秒，压抑了整整半年的悲愤、痛苦、仇恨、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是阿库尼亚！是那个狗总督！”
    “迭戈！是他！是他带兵烧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亲人！”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拄著拐杖，浑身剧烈颤抖，一步步踉蹌著衝到祭台之前，看著礼盒里小阿库尼亚的头颅，老泪纵横，仰天痛哭。
    “儿啊！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害死你的凶手伏诛了！爹带著他的首级，来看你了！”
    半年前，老人的独子，被西班牙人当街杀死，家產被劫掠一空，房屋被付之一炬，老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苟活至今，日日活在痛苦与仇恨之中。
    如今看到仇人的首级，老人积攒半年的悲痛，彻底宣泄出来，哭声悽厉，听得在场所有人，无不红了眼眶。
    紧接著，更多的倖存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失去丈夫的妇人，跪倒在地，对著祭台上的灵位，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诉说，告诉惨死的亲人，大仇得报，凶手伏诛；
    失去父母妻儿的青壮年，双目赤红，拳头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身颤抖，眼底满是復仇之后的痛快，与压抑已久的悲愤；
    就连尚且年幼、不懂太多世事的孩童，看著长辈们痛哭的模样，也跟著小声啜泣起来。
    哭声此起彼伏，在这片废墟之上迴荡，和著微凉的风，传遍每一寸焦土。
    他们恨了阿库尼亚叔侄半年，怨了半年，忍了半年，做梦都想让这两个刽子手血债血偿。
    林恩站在祭台之前，看著两颗仇人的首级，看著身后痛哭失声的乡亲们，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过身，对著在场所有倖存者，声音洪亮，带著浓浓的敬重，一字一句地开口。
    “诸位乡亲，父老兄弟！”
    “半年前，阿库尼亚叔侄，残暴不仁，出兵扫荡我八连，烧我房屋，杀我亲人，掠我財富，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们忍辱偷生，日夜期盼，能有一日，大仇得报，告慰亲人亡魂！”
    “今日，我们能在这里，用仇人的首级祭祀亲人，能让逝者安息，能有重建家园的机会，全靠一个人——琉球王国白野英雄！”
    “是白野大人，率领琉球海军，不畏强敌，大破西班牙舰队，压制马尼拉总督，为我们討还血债，斩杀仇敌！是白野大人，为我们这些大明流亡百姓爭取权益，庇护我们倖存者，给我们一个安稳的家！”
    “此等大恩，重於山海，我们永世难忘！”
    一番话，字字鏗鏘，直击每一个倖存者的心底。
    哭声渐渐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站在祭台一侧的白野，眼神里不再只有悲痛与悲愤，更多的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敬重与拥戴。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面色沉稳、气度从容的男人，这个为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流人百姓，挺身而出、对抗强敌、报仇雪恨的男人，心底的感激，如同潮水一般，彻底淹没了所有情绪。
    在异国他乡，他们受尽殖民者的欺压、歧视、屠戮，无依无靠，像螻蚁一样苟活。
    是白野，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公道，给了他们活下去、重建家园的希望。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不知是谁，率先跪倒在地，对著白野，深深叩拜下去。
    “多谢白大英雄，为我等亲人报仇，为我等百姓做主！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短短片刻之间，祭台之前，废墟之上，数千名八连倖存者，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对著白野，齐齐躬身叩拜。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感恩声，响彻整片废墟，震彻云霄。
    “多谢白大英雄恩重如山！”
    “为我们报仇雪恨，此恩此生难报！”
    “若不是白大英雄，我等永无出头之日，亲人永无安息之时！”
    白野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数千百姓，神色动容，连忙上前，躬身抬手：
    “诸位快快请起！我白野此举，並非为求感激，只为世间公道，只为弱者不受欺压，只为无辜冤魂得以安息。
    我白野出自大明，如今虽人在琉球，却也不忘同样流落他乡的大明流人。同是背井离乡，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
    可即便白野出言搀扶，在场百姓依旧不肯起身。
    刚刚带头叩拜的那位白髮老人，再次拄著拐杖，深深叩首，声音苍老却无比坚定，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高声吶喊。
    “英雄，我等八连百姓，皆是亡国流民，在异国他乡受尽欺凌，朝不保夕。唯有大人，真心庇护我等，为我等报仇，给我等生路！”
    “从今往后，我八连流人，愿以性命起誓，世代追隨白大英雄，效忠琉球王国，此生此世，绝无二心！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数千名跪倒在地的倖存者，齐声附和，同声起誓。
    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带著誓死相隨的决心，在八连废墟之上，久久迴荡。
    ”我等愿誓死效忠白野大人！绝无二心！”
    “世代追隨，万死不辞！”
    “此恩此德，以命相报，永不背叛！”
    林恩看著眼前万民同心、齐声起誓的壮阔场面，也缓缓转过身，对著白野，单膝跪地，沉声起誓：
    “林恩，率八连全体义军、全体百姓，此生誓死效忠东主，效忠琉球，镇守八连，绝无二心！”
    白野站在祭台之前，看著眼前跪倒一片、齐声宣誓的数千百姓，看著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重燃生机的八连废墟，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声音沉稳而郑重，许下承诺：
    “诸位放心，有我白野在，有琉球在，日后定当全力庇护八连百姓，庇护南洋所有大明流民。
    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屠戮你们，侵犯你们的家园。八连，会重建起来，会重新成为你们安稳兴旺的家园！”
    隨后林恩亲自上香，將阿库尼亚叔侄的首级，供奉在祭台之前，对著密密麻麻的亡魂灵位，躬身祭拜，告慰所有惨死的亲人：大仇已报，公道已至。
    数千倖存者，依次上前，焚香祭拜，对著亲人灵位，哭诉思念，诉说大仇得报的欣慰，也诉说著对白野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