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九年,春末。
在太平洋的怒浪上,威廉·亚当斯已经挣扎了整整十九个月。
昏暗潮湿的船舱里,海风顺著破洞灌进来,带著刺骨的咸冷。
一个面色蜡黄、牙齦渗著黑血的老水手拄著拐杖,踉踉蹌蹌扑到威廉·亚当斯面前,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绝望和怒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亚当斯!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跟著你从鹿特丹出发,信你是全船队最懂航海、最会看星象的领航长,信你能带我们去香料群岛赚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可现在呢?
我们在这该死的海上漂了整整十九个月!出发时一百一十个水手,现在还能喘气的不到三十个!”
亚当斯扶著腐朽的船舷,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著胸腔里的钝痛,嘴角溢出淡淡的血丝:
“你们住嘴,我也不想这样,谁能想到这次会遇上大风暴呢!別忘了,我的弟弟现在还躺在火地岛的海滩上呢!”
说完这段话之后,体力不支的亚当斯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才回復过来继续说: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抱怨,同行的五艘船已经有四艘沉没了,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就是一路向西,只要找到太平洋西岸任意一座岛屿或者陆地,我们都能得救。”
亚当斯的话说完,老水手只能低著头返回了船舱。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內訌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威廉,亚当斯,今年三十四岁,是这支荷兰远东船队的领航长,土生土长的英国肯特郡水手,一辈子与风浪为伴,此前曾经参加过德雷克带领的海盗,也曾经击败过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大航海时代算是老水手了。
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西班牙,英国和荷兰此时处於政治同盟状態,因此他一个英国出身的水手也得以加入荷兰商船船队,並且成为其中一艘船的船长。
一年零七个月前,他吗从鹿特丹港出发,五艘全副武装的商船,满载著开拓东方香料贸易的野心,计划穿越麦哲伦海峡,驶向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印度群岛。
可命运从一开始就背弃了他们。出发之后不久,风暴就打散了舰队。紧接著,出发仅3个月,舰队司令西蒙·德·科德斯意外一病不起,舰队指挥体系迅速崩溃。各舰分散逃命。
亚当斯所在的博爱號和另外一艘忠诚號报团前行,结果在南美海滩上他们因为给养问题和印度安人发生了衝突,他的弟弟托马斯·亚当斯和另外20名船员被印第安人打了牙祭。
之后的航行中,坏血病和痢疾像死神的镰刀,接连收割著船员的性命,同行的忠诚號风暴中沉没,最后只剩下这艘博爱號,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在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隨波逐流。
他们现在早已经不指望能够发什么大財,只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有人的岛屿,不至於身死大洋之上……
“那是什么?”
亚当斯抬头看向天空的眼神之中忽然专注起来,天空之中,一只通体雪白的海鸟掠过,在桅杆顶停了一下,啄了几口发现没什么可吃的就快步离开了。
亚当斯的心情激动起来,他知道,这么小的水鸟不可能支撑得起跨海长距离航行,因此这附近一定有可以供他们棲息的陆地。
他拿出六分仪和罗盘对了一下方位,方向没错,根据前人的经验,太平洋西岸的陆地一定就在前方不远处。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积压在他心头十九个月的绝望阴霾。
亚当斯强忍著浑身的剧痛,一步步挪到船舱开口处,用尽全力抬高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嗓音,硬生生打破了船舱的死寂:
“都醒醒!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昏昏沉沉、麻木等死的水手们,茫然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这个一路撑著整艘船的领航长,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习以为常的绝望。
亚当斯抬手,稳稳指向天空中接连飞过的水鸟,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们看清楚!那是近岸的水鸟!它们从来不会飞离陆地太远!我们漂了十九个月,终於到了陆地的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绝望的脸,语气放缓,却依旧带著一丝激动:
“我们地狱里漂了快两年,现在,陆地就在前面不远。都打起最后一丝精神,我们一定能靠岸,一定能活下去!”
原本死气沉沉的船舱里,渐渐泛起了细微的动静。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了生命之火。
几天之后的清晨,船的正前方,海天相接的地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青黑色轮廓,不是漂浮的乌云,是连绵的陆地。
“是陆地……我们到了……”亚当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船员们纷纷挣扎著爬起来,看著那片近在咫尺的海岸,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无力地瘫倒在地,十九个月的地狱般的漂流,终於走到了尽头。
三日后,博爱號歪歪扭扭地驶入了一片平静的海湾,搁浅在丰后国臼杵的浅滩上。
船底彻底撞裂,再也无法航行。
亚当斯带著仅剩的二十四名倖存者,踉踉蹌蹌地踏上了陆地。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浑身布满伤口和污垢,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手里握著仅剩的几把短刀,既惶恐又警惕地看著周围。
很快,他们就被当地的村民发现了。
穿著和服、拿著竹枪和武士刀的日本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嘴里说著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语言不通而又疲惫不堪亚当斯一行人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很快就被缴了武器,五花大绑,押往了当地藩主的城下町。
丰后国是丰臣家的直属领地,如今执掌日本权柄的,是已故太閤丰臣秀吉的遗子,年仅十五岁的丰臣秀赖。大阪城的少年主公,被身边的家臣和天主教传教士团团包围,对海外诸国的认知,全来自旁人的灌输。
而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在日本经营多年的葡萄牙耶穌会传教士。
这些葡萄牙传教士早已把日本当成了天主教的后花园,向来敌视荷兰、英国这些新教国家的水手,视他们为异端、海盗。
当他们得知有一艘荷兰商船漂流到日本,船上还有一个英国领航长时,立刻嗅到了剷除异己的机会。
他们连夜赶往城下町,对著藩主极尽构陷之能事,谎称亚当斯一行人是横行西洋的海盗,专门劫掠商船、屠戮平民,此番漂流到日本,根本不是迷途遇险,而是为了窥探日本虚实,意图里应外合劫掠沿海城池。
“这些人是天主的敌人,是无恶不作的海盗,若是留著他们,必成日本大患!”
传教士言辞恳切,句句都往最险恶的方向抹黑,
“应当立刻將主犯押往大阪城,交由秀赖公亲自裁决,当眾处决,以儆效尤,震慑海外蛮夷!”
藩主本就对这群相貌怪异、语言不通的异国人心存忌惮,被传教士一番挑唆,当即深信不疑。
他根本没有给亚当斯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將一行人严加看管,钉上沉重的木枷,派重兵押往大阪城,等候丰臣秀赖的处置命令。
丰臣秀赖在看完地方藩主和传教士的供述之后,连基本的审判都懒得做,直接命令下人秋后將亚当斯一行人斩首示眾。
传令快马疾驰出大阪城,將处决命令送往关押亚当斯的牢狱。彼时,亚当斯早已被从丰后押至大阪,关在阴暗潮湿、污秽不堪的死牢之中。
与他一同被关的,还有二十多名倖存的船员。
他们熬过了太平洋的狂风巨浪,熬过了飢饿与病痛,却终究没能逃过异国的斩刑。
当狱卒拿著斩令,用生硬的话语告知他们“秋后斩首”的消息时,牢狱中瞬间响起了绝望的啜泣与哀嚎。
“我们不是海盗……我们只是漂流至此的水手……”
亚当斯用仅会的几句日语,反覆嘶吼著辩解,可声音沙哑无力,根本无人理会。
他靠在冰冷的牢墙上,望著牢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眼中满是不甘与悲凉。他想起远在英国的妻女,想起自己穷尽半生钻研的航海与造船之术,想起十九个月来九死一生的漂泊,满心都是绝望。
他以为自己熬过了世间最惨烈的苦难,终究还是要埋骨东瀛,沦为刀下亡魂,连一个清白的名声都无法留下。
船员们蜷缩在牢房的角落,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失神地喃喃自语,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只等著秋后行刑之日,迎来生命的终结。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斩令下达不过三日,大阪城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声势浩大,一路畅通无阻,直逼本丸御殿。
一名身著墨色武士服、腰佩太刀的武士,手持毛利辉元的亲笔密信,以毛利家特使的身份,径直求见丰臣秀赖。
信使昂首挺胸,步履沉稳,周身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底气——他深知,如今的丰臣家,根本不敢得罪毛利家。
信使没有行繁琐的礼仪,径直递上毛利辉元的亲笔书信,语气不卑不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在下奉毛利主公之命,前来拜见秀赖主公。我家主公驻守西国,整军备战,日夜防备德川家康的东军,誓死维繫丰臣家的安危,这份忠心,天地可鑑。”
听闻大阪死牢中,关押著一批西洋异国囚徒,为首之人名叫威廉·亚当斯。
我家主公近日在西国大力打造战船,开拓海贸,整备水师,急需人力。听闻这亚当斯略懂造船、航海之术,即便身为海盗,也是一身蛮力,堪为苦役。
因此,我家主公恳请秀赖主公,收回秋后斩首的命令,將威廉·亚当斯一行人,交由我毛利家处置,贬为奴隶,押往西国船坞,做苦役效力,为我毛利家打造战船,助力对抗德川家康。”
毛利家掌控西国兵力,是丰臣家对抗德川家康的唯一依仗,这份请求,丰臣家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丰臣秀赖坐在御座上,根本无需多想,甚至没有与淀殿过多商议,一想到毛利家的重要性,便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带著急切的应允,生怕稍有迟疑便得罪了毛利信使。
“准!”
一字落下,彻底改写了亚当斯的命运。
当牢门被再次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阴暗的死牢时,亚当斯和船员们以为是行刑之日提前,个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可他们没想到,狱卒解开了他们身上的枷锁,將他们带到了毛利信使面前,告知他们,不用被斩首,而是要被押往西国,成为毛利家的奴隶。
从待斩的死囚,沦为任人驱使的奴隶,依旧是身陷绝境,可终究,是活了下来。
亚当斯已然陷入了麻木,对他来说,无论去哪里,只要能活著,那么他都能接受。
他被毛利武士推搡著,踏上了前往西国的路途。
可奇怪的是,出了大阪之后没有多久,亚当斯就发现他们一行人就再次登船。这让亚当斯犯了嘀咕。
因为这段时间,他多多少少对於日本的地理也有了一点了解。
毛利家所在的西国和丰田家的丰后陆路就相连,完全没有必要再走一段水路。
更奇怪的是,亚当斯发现自己的船只居然直接出了瀨户內海,往大洋方向而去。
这是打算去哪里?
而且之后的十多天,亚当斯发现日本船员对於他们这些俘虏的態度也越发客气,之前吃的是糙米木叶野菜,现在一天一顿精米饭,甚至还有小黄鱼。
亚当斯多次旁敲侧击想知道自己下一步是要去哪里。
结果都被对方回绝。
亚当斯也只能一边把话咽进肚子里,一边安慰自己的船员此行结局应该不会太差。
终於,二十多天的航行之后,亚当斯等人来到了终点站—鹿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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