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庐的李屋里,齐月红不省人事,早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时不时的脖子和手掌抽搐一下,看上去在做噩梦,夜里惊悸,不过他状態已经很不好了,若是这个时候扒开他的眼皮看一看,就知道他的瞳仁已经做不到自主收缩了。
鼠奶奶刚结束孙女的婚礼,现在脸上还染著些激动的红晕。
她推开门走进屋子,看了眼床上的齐月红,眼神慢慢就暗淡下来。
“你这位相公也算是命大,该是奇门遁甲之术將你伤成这样,本是世上难医。”
鼠奶奶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齐月红说话,嘴里絮絮叨叨的,连带著脸上的鼠须也一抖一抖,
“老身我本將不久於人世,如今这幅丑陋皮囊也算能发挥些最后的作用,如今还能將孙女嫁给那只金钱鼠也算喜事,可以无憾啦。”
她嘆了口气,扶起床上的齐月红,坐在他的身后,双掌拍击,隨后咬破指尖,连点齐月红身上的大椎,灵台,至阳,中枢,膏肓等几个穴位。
一股难言的黑色的雾气,忽地就从鼠奶奶身上涌了出来。
齐月红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浑身舒適,紧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眾人將花枝鼠摇醒,这是成亲的第二天,按理说这个上门的赘婿该向鼠奶奶敬茶。
可是眾人敲了几次竹庐的门,却不见里面有任何回应。
最后又敲了半天,门终於开了,眾人一看,却发现是齐月红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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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都是乾涸发硬的血跡,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看上去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见出来的不是鼠奶奶,么妹儿暗叫不好,连忙端著托盘闯了进去,眾人也都跟在她身后,纷纷猜测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奶奶!”
只听得进去的么妹儿大叫一声,端著茶的托盘也从手上掉了下来,哗啦啦响了一地。
李虎进去一瞧,发现鼠奶奶瘫在床的后半截位置,气色萎靡,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眼看著已经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来的气了。
“少侠日安,老身已经完成答应你的事情了。”鼠奶奶微笑看向李虎道。
李虎皱眉,心里也猜到了一些,遗憾地道:“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老身寿数已尽,本是凡人之身,能拼著將一身本源秽气传给那位齐相公,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但因为没什么力气,啥也咳不出来,於是沙哑道,“如今功德圆满,仙家就要接我回去啦。”
“奶奶,奶奶。”么妹儿爬到鼠奶奶跟前,整个人都哭成了泪人。
“你这丫头,既然嫁为人妇,就该稳重些,哭哭啼啼像是个什么样子,將来还怎么做母亲?”鼠奶奶伸手拍了拍么妹的肩膀,最后还是低吟道,“村里你们这一批孩子,我最担心的还是蚩月。”
她看向李虎,诚挚地道:“李公子,你是剑仙化祟,老身斗胆有一事相求。”
“您说。”李虎道。
鼠奶奶没著急说话,反而是对蚩月招了招手,將她唤到身前,然后道:“这是我小妹的女儿,顽劣成性,整天从村子里瞎跑出去,留在这里迟早是个祸害。”
“我……我以后再也不瞎跑了奶奶。”蚩月鼻子一酸,委屈道。
鼠奶奶这时候却摆了摆手,看著李虎道:“我知您神通广大,飞升之际,万剑来朝,希望您能將这我这女娃带在路上,让她侍奉您的左右,也好圆了她出去闯荡的梦想,您看……”
蚩月听到这里微微有些诧异,其实以往每次从桃源偷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总会被鼠奶奶毒打一顿。
她还总是很不服气,却没想到临终之际,鼠奶奶竟然將她託付给了李虎。
“在下从命便是。”李虎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说罢鼠奶奶闭上了眼睛,嘴角鬍鬚断了几根,安然辞世。
事毕,李虎又在这片桃源呆了七天。
一是因为齐月红还没完全康復,需得再休息几日,二是刚好顺势走个头七,送一送鼠奶奶。
再上路的时候,李虎身后就跟了个俏皮的蚩月,跟严阳一道分摊著行李,擦著汗跟在队伍后面。
花枝鼠牵著么妹儿站在村口,流著泪向几人告別。
这一路上经歷颇多,再分开的时候也是依依不捨。
……
几人又行了几日,距离黑水山已经是咫尺之遥。
这一日,眾人来到一片山顶,往下一看,一座颇为气派的城市楼坊就在山下连成一片,这便是青州城了,距离黑水山也不过剩下百余里的路程。
袁叟缩了缩脖子,山顶风寒,他感觉到有些冷。
“这几日,你好像越来越紧张了,马上就要到家了,不开心吗?”黄大仙对袁叟问道。
“害……正所谓近乡情怯,我得有一百五十多年没回过山里了,也不知道爷爷过得好不好。”
袁叟思绪纷飞,望著山下的青州城,对李虎拱手道,“虎爷,虽然马上就到了,但我得向您告个假。”
“告假?”
“是啊,我这百来年也没混出个模样来,此番贸然回去,也不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態度。”袁叟挠了挠手背,接著道,
“我想去这城中採买些东西,总好过空手回家,到时候各位一起见到我爷爷的时候,不妨再顺便美言几句,好让我在爷爷面前充些面子。”
他訕訕笑了笑,几人见他这幅模样,也都会心而笑。
“我只需一天时间,去去便回。”袁叟补充。
“你只管去便是,我们就在这山中等你。”李虎转身对严阳道,“你也隨他同去吧,早去早回。”
“谢虎爷!”
袁叟嘿嘿一笑,从李虎那儿领了银子,便化形成人,笑呵呵的离开了。
李虎最近心里有事,没什么进城观光游览的心思,於是只坐在山顶,静静俯瞰著眼前景色。
这些日子还算安静,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剑仙和剑罡也都没出现过了。
只是让李虎颇为不解的是。
这段时间没出现的不仅仅是剑仙,还有谷仙。
按理说谷仙飞升,要杀要剐,至少也该对黄大仙有个態度才对。
可从中州城出来之后,谷仙一次都没对黄大仙出过手,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没搭手帮过忙。
这是最让李虎想不通的事情。
难不成仙人各有各的脾气,有的喜欢出风头,有的喜欢神隱?
李虎颇有些想不通,於是纵目远望,想排遣些內心的鬱闷。
青州之地,好山好水,李虎四下里眺望之时,忽地注意到一栋高耸如云的建筑。
那建筑並不在城中,而是依山傍水,选了一处僻静所在,大院內有书生来来往往,其间一座藏书阁,高数十丈,颇为壮观,叫人一眼便能看到。
“那是何地?”李虎回头对剩下几人问道。
“这是下渚书院,我大唐读书人最嚮往的地方。”黄大仙瞧了一眼道。
“大唐境內书院眾多,这里为何叫做最嚮往的地方?”齐月红也插话道。
“齐兄有所不知,这下渚书院歷史绵长,已经为我大唐培养过不下百个状元了。”
“当真如此厉害?”李虎也感到有些惊讶,大唐国祚不过五百年,殿试三年一次,能出百位状元,確实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下渚书院名声在外,岂能有假?”
黄大仙有些遗憾道,“想当年我也是求学不成,这才做了谷修,否则將来若是能谋个一官半职,比起我施粥那么些年,更能造福百姓。”
“这书院里最讲究的就是那间藏书阁了。”黄大仙指著那栋最高最大的建筑道,
“其间藏书包罗万象,四书五经,三教九流,山医命相,各类典籍尽收其中,每年晒书的时候,都要晒上整整半年。”
原来是一间巨大的图书馆,李虎听到这里也渐渐动起了心思。
“若是要查询仙人邪祟之类的书籍,这里可有?”李虎问。
“怕是连歷代剑仙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哪里人,多大年纪,用的什么剑法都能记载的一清二楚。”黄大仙颇为爽朗道。
“若是没有,我再回来降你。”李虎闻言起身,决定去那书院走一遭。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尝试去里面搜集些信息也无妨。
以前李虎痴迷於求仙之道,倒是没和什么书院夫子之类的打过交道,差点把这群见多识广,且乐意收藏典籍的人给忘了。
眼下心中颇多疑惑,要是能在这藏书阁中找到线索,也不枉路过此地。
只片刻功夫,李虎便来到这下渚书院的门前。
大门敞开,门外连个把门的都没有,李虎也就大大方方,径直走了进去。
去往藏书阁的路上,李虎身边经过许多书生,都是低头看书,连李虎正脸都不瞧上一眼。
仿佛压根周围没人似的,只一心扑在手里的书中,有的甚至边走边啃乾粮,连吃饭的时间也不愿意浪费。
李虎暗自感嘆。
这里书生为了考取功名,当真也算是穷尽全身的气力,与自己以前上学时別无二致。
就连各处墙上的题词,也都是书院夫子写的一些勉励读书的话语,这让李虎感觉到非常熟悉。
一路进入藏书阁內部,李虎都没遇到过任何前来阻拦的人。
在这片陌生的地方,李虎也不拘谨,大大方方顺著各地的指示牌子,便直往塔上爬去。
终於,李虎找到一张门牌,上书“牛鬼蛇神类”几个大字,旁边甚至还有一副对联,
“子不语,怪力乱神。”
“人不言,污秽邪仙。”
“想必就是这里了。”李虎展顏一笑,想不到这群一心考功名的人,竟然也会在这里专门设立一处房间,专门用来记载鬼妖祟仙之类的。
李虎推开房门,拉过一把梯子,就在屋內各地翻看起来,儼然一副把这里当成家的模样。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现在夫子们把这些书收集在一起,反倒为李虎行了个方便。
四下里也是极为安静,李虎摸了几本可能有用的书,靠著书架席地而坐,就那么翻看起来。
有记载的歷代剑仙共八人,李虎是第九个,只不过前八位可能像那位月仙一样,早都因为各种原因被杀了,这才让李虎成仙之路毫无阻滯,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李虎东翻翻,西看看,一时间有些入神。
直到窗外响起了一阵铜锣声,李虎才起身从窗边向下一看。
这道铜锣声,应该是晨读的上课铃,锣声一响,底下的书院学生便都收了手里的书,匆匆向著一栋四面打开的房间內走去。
不多时便响起了阵阵的郎朗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李虎长舒一口气,这读书声甚是令人放鬆,四下里静謐祥和,与这些天的奔走杀伐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虎乾脆靠坐在台阶上,手捧几本志怪类的小书,愜意地品读起来。
看的正忘乎所以的时候,李虎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严厉的训斥声。
“早课读书,你为何无故旷课不去,反倒在这里读些垃圾消遣?!”
这声音凶得很,让李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起身回头一看,是一位身高九尺,豹头环眼的监学,他手持一对戒尺板子,目光严厉地盯著李虎。
他怕是错把李虎当成这里的学生了。
於是李虎笑笑拱手道:“在下李虎,字风从,远行至此,心里有些疑惑……”
可李虎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位监学忽地打断道:“既是远行至此求学,更应当用功读书才是!”
他手里那对戒尺互相拍了拍,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声音很是平常,但是传到李虎耳里確实仿佛洪钟嗡鸣,脑袋发涨,他顿时意识到这对戒尺,恐怕是件法器。
“过来,吃我三尺,然后自行去讲堂罚站读书吧。”
李虎刚想要笑著解释这一出误会,可忽地发现自己嘴巴莫名其妙不受控制了,仿佛是刻意对抗著自己的意识,只缓缓道出了一个字:
“是。”
李虎心下骇然,这诡异的状况完全不对劲,似乎是从刚刚监学互拍了那对板子开始的,自己就完全著了他的道,身体变成了提线木偶。
紧接著李虎的双腿也开始不受控制了,慢慢向著监学走去。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去准备挨罚,再正常不过。
可只有李虎自己知道现在的状况有多恐怖,他极力控制著自己的腿,可除了让它稍微有些颤颤巍巍之外,更多的什么也做不了,呆呆的行走到监学面前,背对著他站定。
啪!啪!啪!
监学力道不轻不重,在李虎的后背上打了三下。
李虎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受伤,只是莫名其妙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完全消失了,现在连让双腿颤动起来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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