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狗!你还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烤个火你都能整出这么多花活!说完了没,说完赶紧给老娘滚!”马香菊做完家务,小碎步朝篝火堆而来,不料竟听到了秦二狗的黄段子,引得她当即啐骂起来。
前一段,秦二狗在村里传播马香菊跟爱民的“桃色新闻”,马香菊听说后大为光火,自此二人结下了梁子,趁大傢伙都在,这个彪悍的外地媳妇儿说啥也要给对方点顏色瞧瞧。
没皮没脸的秦二狗那肯轻易服软,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当眾调戏道:“我说香菊,天这么黑,你不在家看著你家豁子,老盯著我是啥意思?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此话一出,眾人是一阵鬨笑,而马香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只见她从火堆里抽出根烧火棍,径直朝秦二狗的面门戳了过去,幸好秦二狗躲得快,不然这一击够他喝一壶的!
“豁子媳妇儿!你可不敢这样!大队长跟爱民可都在这儿呢,別让人看笑话!”虽说秦二狗是个外强中乾的怂瓜,嘴上功夫確实了得,此刻他故意提及爱民,就是来噁心马香菊的。
马香菊又恨又气,抄著烧火棍追在秦二狗的身后打,这次女人可没打算留手,三两步撵上去,二狗后脊樑的破棉袄被燎出几个黑窟窿。
“香菊!你可不敢来真的!我…我可有心臟病啊!”秦二狗抱著脑袋往人堆里钻,话没落地,烧火棍“梆”地闷在他狗脑袋上。
“哎呦喂!”
秦二狗一声惨叫,紧接著一股刺鼻的焦毛味飘散开来。
这一击真的很疼吗?那倒未必,柴火棍质地鬆脆,可烧红的棍头扫过天灵盖,燎著一撮黄毛。
“叫你嘴巴喷粪!今儿非得把你的屁股眼儿嘴给缝住不可!”马香菊仍未收手,拿著半截棍子追打,以往受的气,她要在今晚统统发泄出来。
两人绕著篝火堆转磨,看热闹的笑岔了气,愣是没一个劝架的。
秦二狗肠子都悔青了,正撅著腚逃命,忽被暗处伸出来的脚绊了个狗吃屎。刚要撑地起身,后腰又挨了一脚,疼得他嚎得跟挨刀的猪崽似的。
“香菊,我错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扯閒淡,不然,叫我生儿子没屁眼!”二狗扯著嗓子赌咒,到底让马香菊收了七分力道——真要下死手,少说能让他在炕头躺个十天半个月。
几个老婶子假模假式地劝,更多的人跟秦来顺一样只是单纯地看好戏,夜还长著哩,这齣狗撵癩子的热闹,可比听说书带劲多了……
夜深了,气温骤降。
秦来顺早先扛来的椽木烧成了炭渣,偏有人不捨得散场,不知从哪抱来几捆黄豆秸,呼啦啦全扬进火堆里。
这是篝火晚会最后的疯狂时刻,豆秸遇著火星子就炸,火蛇乱窜间爆出毕毕剥剥的脆响,惊得几个胆小妇人吱哇乱叫。等几人回过神来,揪住乱添柴的混小子就要骂祖宗,霎时间爆豆声混著唾沫星子,搅得场子翻了天。
火光把张张面孔映得通红,看上去是那么的光怪陆离,偏在火舌舔不到的暗角,蜷著一位穿羊皮袄的老汉。
这会儿老汉早已没有了退伍老兵的威严派头,他喘著粗气,面露痛苦之色,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奇怪,刚刚他抽著菸袋,优哉游哉地看,转眼间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老毛病又要犯了?
再看他捂著耳朵往墙角蹭,似乎对豆秸爆裂的声音很是牴触,没过一会儿,秦云海双腿一软,顺著墙根儿禿嚕到地上。
冷汗顺著沟壑纵横的额头往下淌,老汉眼窝里明明映著跃动的火苗,可那光晕忽地扭曲胀大,魂儿“嗖”地就被拽回三十八度线的焦土。
焦土混著血水泥浆往靴筒里灌,眼瞅著五班弟兄被燃烧弹炸成火人,自己却像被钉在坑道里,眼睁睁看著坦克车碾过战壕。那些穿皮靴的敌人已经蜂拥而至,竟在用喷火器將某个残缺的遗体作最后的消杀处理。
“班长!二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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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老战士红著眼大吼一声,腾地一下钻出坑道,端起波波沙,对著来犯之敌就是一阵突突。
“噠噠噠,噠噠噠……”
无论老战士怎么卖力扣动扳机,火光对面的敌人却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那些人视他如无物,从他身边略过,將脚下的阵地尽数摧毁殆尽……
衝锋鎗的轰鸣混著豆荚爆裂声,虚幻和现实已经没有了界线,过去和现在重合在一起,那些骇人的战场片段一股脑地占据老战士的心神。
秦云海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佝僂著腰一个劲儿地乾呕,指甲在夯土墙上抠出五道白印。
恐惧,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秦云海被折磨的要死不活,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持续半袋烟的功夫,才“哇”地咳出那口堵心的血痰。
他是那么一个要强要自尊的人,在这热闹人多的地方,如果癲癇发作,让人看到他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的样子,那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入冬以来,病症频发,除了咬牙硬抗,他还真没啥子好办法,他想要体面的生活,可一旦真的被人看了笑话,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比起那些长眠异国土地的战友们,秦云海能活著回到家乡,已属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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