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城坐落於中州东北部,正因如此,当初钟云城那场惊天豪赌开启时,北原与东滨的一眾青年俊杰才能在短时间內赶赴凉山,亲眼目睹王晓与宋清鱼跃一战。
那一战落幕之后,宋清如约离去,可关於他的传奇事跡,却永远鐫刻在了钟云城的岁月里。
而王晓的名字,也因这场轰动四方的豪赌,与钟云城结下了深厚的渊源。
时至今日,世人谈及钟云城、说起凉山旧事,总会提起那个初出茅庐,却敢直面神念虚境强者、毅然入局的少年。
从钟云城再往东行数百里,便是七星山的地界。
这一点,王晓记得很清楚。
他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
朝暮往復,往返於山脚与峰顶,春夏秋冬更迭,风霜雨雪无阻。
连日奔波,日夜兼程,他终於要重回阔別已久的七星山。
近乡情怯,越是靠近记忆中的故土,他的心跳便越是失控,心绪翻涌难平。
他从云端缓缓降落,落在七星山本该矗立的土地上。
可下一秒,他彻底怔住了。
山呢?
方圆数十里天地间,一片山都看不到。
入目所见,只有低矮绵延的丘陵、纵横交错的田地、错落稀疏的林木,还有远方炊烟裊裊的村落。
没有拔地而起的险峰,没有繚绕不散的云雾,没有苍劲葱鬱的古木。
昔日山间所有景致,荡然无存。
王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凝滯。
“这怎么可能?”他低声喃喃,满是难以置信。
他断然不会记错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当初,他和宫保鸡丁正是从这里启程,受宋清师兄之邀,前往钟云城。
他清晰记得出发的那个清晨,峰顶孤松被晨曦镀上一层璀璨金边,山间薄雾裊裊,在林间肆意流转游走。
他还记得山路上每一块石头的形状,记得竹林深处那口古井的位置,记得后山那片野果林的滋味。
种种记忆歷歷在目,鲜活真切,仿佛昨日方才发生。
可现在,七星山消失了。
山顶的孤松,山间的奔跑,师兄的陪伴,师傅的背影……
为何是师傅的背影?
王晓心头猛然一震。
细细回想,他依旧清晰记得师傅的谆谆教诲,记得师傅说话的语气、行走的姿態,甚至捻须垂眸的细微小动作。
可师傅的眉眼面容,他竟一丝一毫都回想不起来。
仿佛有人以无上伟力,硬生生从他脑海中剜去了这段记忆,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道永远背对他的孤寂身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晓全力铺开神识,一寸寸、一分分细细搜寻方圆数里之地。
没有阵法流转的波动,没有结界笼罩的痕跡,没有任何异常气机。
这片土地就是最寻常的凡土,周遭丘陵亦是普通山川地貌,仿佛千百年来,这里从未矗立过一座七星山。
“是我如今修为太过浅薄,无法窥探玄机?”他紧紧攥起双拳,眼底满是迷茫,“还是说,七星剑便是归家的钥匙,而我,弄丟了这把钥匙?”
苍茫天地,无人应答。
“又或者……是师傅不愿见我?”
王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小伙子,你一个人在这里找什么呢?”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王晓转身望去,只见一位老农立在田埂之上,肩头扛著锄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岁月风霜。
老人裤腿挽至膝盖,鞋面沾满湿润的泥土,一双浑浊的眼眸静静打量著他,目光质朴,满含关切。
“老人家。”王晓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抱著最后一丝希冀开口,“这里不是应该有一座山吗?”
“山?”老人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摇头,“小伙子,大白天怎的说胡话!老夫在这片土地活了七十余年,祖祖辈辈世代居於此,从未见过什么大山。你放眼四周,儘是平地良田、低矮丘壑,哪来的山啊?”
王晓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无言以对。
老人见他面色惨白、神色恍惚,再度关切询问:“孩子,你身子不舒服?要不隨我回村歇歇吧,就在前方,几步路便到。看你这般模样,想必是连日赶路累著了。”
“多谢老人家好意。”王晓轻轻摇头,婉言谢绝。
老人往前走了几步,又放心不下,回头叮嘱道:“这天色看著阴沉,怕是快要下雨了。你若是无处可去,便来我家避雨,莫要淋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黑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聚拢,沉沉压落,笼罩整片大地。
狂风骤起,卷著尘土和枯叶,在空中打著旋。
“老人家,快些回去吧,雨要落了。”
“那你呢?”
“我再待片刻。”
老人轻嘆一声,无奈摇头,扛著锄头快步向著村落走去,苍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
王晓站立原地,仰头凝望愈发昏暗的天穹,看著漫天乌云层层翻涌,彻底吞噬最后一缕天光。
远处传来滚滚雷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天地间缓缓甦醒。
“哈哈……”王晓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挟著无尽的无奈、苦涩,还有一丝释然,“连七星山,也消失不见了吗?”
李广师兄还在,宋清师兄还在,自己所经歷的一切,断然是真的。
师傅传授的功法是真的,练就的七星雨步是真的,在七星山度过的十年朝夕,亦是真的。
过往种种,绝非虚妄。
“雨落之时,隨心奔跑。无论雨势大小,若能做到点雨不沾身,你的七星雨步便算小成。”
师傅当日传授七星雨步的场景,还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那日亦是这般天色,乌云密布,狂风呼啸。
师傅立於峰顶空地,负手而立,衣袂临风翩躚,气度超然。
他说,漫天风雨,便是世间最好的老师。
王晓清晰记得,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师傅的身影在雨中从容不迫,稳步前行,他紧隨其后,却每每被雨水打湿衣衫。
后来雨势渐盛,雨丝渐密,师傅的身形速度愈发迅捷,宛如一缕清风,穿梭流转於茫茫雨幕之中。
直至最后,大雨滂沱倾泻,天地间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师傅的身影彻底融入雨幕,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似与风雨合一,与天地相融。
雨停风歇,师傅静立在他身前,衣袍乾爽如初,髮丝纤尘未染,无半点水渍。
这就是七星雨步。
王晓缓缓闭上双眼,一滴微凉的雨水,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雨要来了吗?”他仰头轻语,“师傅,这是您对我的考验吗?”
惊雷轰然炸响,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王晓骤然睁眼,脚下步伐瞬间踏开。
七星雨步,他苦修十年,朝夕不輟,早已刻入骨髓。
他的身形在漫天雨幕中极速穿梭,似鬼魅飘忽,似清风迅捷,似闪电破空。
漫天雨柱自九天砸落,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仿佛要將整片天地缝合,不留半分缝隙。
可王晓的步伐更快,身形更疾。
他避开一滴、再避开一滴、无数雨滴尽数落空。
极致的速度叠出重重残影,在苍茫雨幕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縹緲的轨跡。
雨水落於他身前、身后、身侧,却始终无一滴能够沾染他的衣衫。
雨势越来越大,愈发汹涌狂暴。
从最初豆大的雨点,化作连绵雨线,最终成了倾覆天地的茫茫水幕。
天地万物尽数被大雨吞没,满眼皆是白茫茫的水雾。
王晓的身形愈发迅捷,縹緲难寻。
雨丝擦过他的肩头、掠过他的手臂、扫过他的发梢……
可终究,一滴雨水,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终究没能做到师傅那般万雨不沾、圆满无漏。
王晓停下了脚步。
他静立雨幕之中,任由漫天大雨倾泻浇注,转瞬便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刺骨寒凉。
“这就是您给我的答案吗?”他声音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是我修为不够……所以什么都不用知道……对吗?”
他仰头凝望被雨幕遮蔽的天穹,奋力嘶声吶喊。
“啊——!”
惊雷炸裂长空,轰鸣声与他的吶喊交织相融,在连绵丘壑间久久迴荡,不绝不息。
王晓站在原地,任凭冰冷大雨冲刷身躯、涤盪心绪。
他仰著头,望著那片永远不会给出回答的天空。
片刻后,王晓转身,一步一步,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再也没有望向那片空空如也的故土。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像一个迷途的游子,执著寻找归家的方向。
可他心底清楚,他的家,已经消失了。
亦或许,那座归处从未真正存在过。
又或许,唯有他登临绝顶、足够强大的那一日,这座消失的七星山,才会再度现世。
王晓离去之后,茫茫雨幕之中,凭空浮现两道人影。
滂沱大雨肆虐天地,可所有雨水落在二人三尺之外,便自动滑散开去,似有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漫天风雨,割裂了整片天地。
雨雾朦朧,遮掩了二人身形容貌,只能隱约看清一人静坐於四轮车之上,一人立於身后稳稳推车,周身万雨不侵、片水不沾。
“这般对小师弟,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难不成就因为他是我们的师弟,一切都理所当然?凭什么!李广师弟,你告诉我!”
军神李广。
大乾九州的擎天支柱,神念虚境的绝世强者。
此刻的他,褪去所有荣光,只是一个默默推车的人。
四轮车上的人缓缓闭上双眼,默然不语,仿佛方才那一句话,已耗尽了他全身气力。
良久,他轻吐一声嘆息,轻轻拍了拍扶手。
“走吧。”
除却李广、宋清外,王晓竟还有一个师兄,一个瘫痪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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