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苏绣与披肩

    京城，昆泰国际大厦十八楼。
    林瑞阳接到罗格的电话时，窗外朝阳门外大街的晚高峰还没结束。
    罗格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环球影业已经正式签署了优先权放弃声明，比预期快了一周。
    第二，克莱格·鲍登和梅丽莎·沃莱克今天上午在奥斯汀签完了版权转让协议，从法律意义上讲，《达拉斯买家俱乐部》现在已经在他手里了。
    第三，罗格说这件事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前两件更慢——“马修·麦康纳的经纪人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你的行程，他说他的客户想见你。”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现在不在洛杉磯，归期未定。”罗格在那头顿了顿。
    “林，你让我说实话还是说你想听的？”
    “实话。”
    “麦康纳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有一个朋友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试探，而是那种不管你开什么条件我都会坐在这里等的认真。
    在2005年这个节点，一个正值自身商业价值巔峰的好莱坞男星，愿意放下身段去渴求一个看起来註定会赔钱的独立电影剧本，这本身就说明演员自己就感受到要跌落的危险了。
    林瑞阳揉了揉略显疲惫的太阳穴，马修·麦康纳的执著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也在预料之外。
    “告诉他，”林瑞阳开口，“等我去了洛杉磯再说。”
    “什么时候去？”
    “不会太久，但不是现在。”
    处理完洛杉磯的琐事，林瑞阳靠在椅背上，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两天前的那通电话。
    那是韩三坪亲自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韩三坪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涌出来。
    “瑞阳，苏州那边回了消息。”
    “苏绣的事，我让人联繫了姚建萍老师。她是苏绣工艺的非遗传承人，这几年一直在推动苏绣进入国际高定圈，欧洲几家老牌工坊確实从她那里请过绣娘。
    但她对把苏绣用在电影道具里的想法，態度比较谨慎。不是不同意，是她想当面跟你聊聊。”
    “当面聊？”
    “她原话是，『我要看看这个导演是真的懂苏绣，还是只想借个名头贴一层文化標籤。』”
    “所以我安排了你们见一面，在苏州，她的工作室。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瑞阳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日历，七月《穿普拉达的女王》可能就要开机。
    “这周末吧，我先打电话问问那边。”
    韩三坪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你自己谈，我这边只负责牵线”就掛了。
    周六，苏州。
    林瑞阳独自背著一个简单的挎包，坐上了前往镇湖的班车。
    镇湖是苏绣的发源地，这里的空气似乎带著一股子太湖水润出的潮气，街道两旁是隨处可见的绣庄。
    姚建萍的工作室坐落在镇湖一条安静的街道深处，白墙黑瓦，推门进去，园林式的景致里透著一种深宅大院的寂静。
    里面只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坐在走廊的绣架前，指尖灵动，丝线在阳光下反射著如水般的光泽。
    “林导演，这边请。”
    一位穿著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女性从屏风后走出，她的步履极轻，没有声音。
    “姚老师，打扰了。”林瑞阳礼貌地致意。
    姚建萍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络，她请林瑞阳在天井旁的茶室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碧螺春。
    “虽然韩总在电话里夸了你很久，但恕我丑话说在前面：苏绣是时光攒出来的活计。。
    如果林导演只是想在电影里弄几个屏风当背景板，或者让演员穿著我们的衣服摆几个姿势当宣传噱头，那咱们这茶喝完，你可以去街头的绣品店看看，那里有很多机制的仿品，效果不比真货差。”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带著一种对手艺人的傲慢。
    林瑞阳放下茶杯，没有急著表態。
    “姚老师，您觉得什么是奢侈品？”
    姚建萍眉梢一挑：“那是你们娱乐圈和时尚圈爱聊的话题。我只知道，一根丝劈成十六分之一甚至六十四分之一，一个人在绣架前坐上半年，这叫手艺。”
    “手艺活不下去，再好的东西也只能进博物馆。”
    “姚老师，您这些年带绣娘去欧洲做展览，给老牌工坊供样品，给高定设计师寄样册等等，这些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让苏绣走出去。但走出去的苏绣，有多少是被人记住的？又有多少是展出完了，游客看完了然后就忘了的？”
    姚建萍没有反驳。
    “像香奈儿、芬迪那样的高定为什么能一直存活？不是因为工艺比苏绣好。是因为他们按照市场规则运转，在提升品牌调性的基础上，运用一系列的手段让那一小撮的人愿意买单。
    一件高定礼服穿在奥斯卡红毯上，第二天全世界的女人都想要。苏绣缺的不是手艺，是让普通人看见並且想要的机会。”
    “虽然我拍的是商业片，但全球发行的情况下，至少也有几百上千万的观眾。他们走进电影院不是为了看苏绣，但他们会记住电影中那条特殊的披肩。
    他们会去搜那条披肩是什么牌子，去查那种光泽是什么面料。等他们查到苏州、查到镇湖、查到您的名字，认知就已经种下去了。一颗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苏绣就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姚建萍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条披肩，要什么样的？”
    “水墨写意风格，黑白灰丝线绣成的远山与薄雾。”
    （剧中效果图）
    姚建萍点了点头。
    “那尺寸呢？”
    “够搭在肩头。不用太大，但要够垂坠。”
    她在心里估了一下，然后说：“我亲自带著绣，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时间正好。”
    林瑞阳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碧螺春，轻抿一口，七月开机，九月正好进入高潮戏份的拍摄。
    姚建萍看著他，眼神中那抹对手艺人的护短之情逐渐被一种审视合伙人的沉静取代：
    “林导演，你刚才说那叫品牌调性。但我得提醒你，再好的东西，如果拍得不好，在银幕上也就是一团乱线。
    苏绣讲究的是『平、齐、细、密、和、光、顺、匀』，尤其是那个『光』字，丝线的折射在不同的灯光下有不同的意境。”
    “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林瑞阳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