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直飞洛杉磯的波音747越过地平线上的晨昏线,机窗外,太平洋的湛蓝逐渐被加利福尼亚海岸线的土黄色与钢筋水泥的灰白所取代。
林瑞阳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昨天的《好莱坞报导》。
这个夏天的北美影市正处於一种名为大片狂欢的焦灼中。
克里斯多福·诺兰的《蝙蝠侠:侠影之谜》在一周前上映,正式开启了dc电影的暗黑写实时代,首周末收割了近五千万美金,虽然不及前两年的超级英雄片那般爆发,但口碑却在影评人圈子里炸开了锅。
紧隨其后的是《史密斯夫妇》,布拉德·皮特和安吉丽娜·朱莉的緋闻比电影本身更具话题性,这部动作喜剧在北美上映第三周依然稳居前三,全球票房正向3亿美元逼近。
而史匹柏执导、汤姆·克鲁斯主演的《世界大战》即將在7月初登陆院线,派拉蒙的宣传铺天盖地,那根巨大的三脚架外星机甲似乎要踏平整个暑期档。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华夏影市也同样躁动,经歷著一场静默的洗牌。
6月23日,《头文字d》在全国院线正式开画,周杰纶的银幕处女作加上赛车题材,首周末票房直衝2100万,以摧枯拉朽之势压过了同期所有影片。
这部正在全亚洲掀起一阵漂移旋风,单日票房纪录不断被刷新。
紧接著的《七剑》定档7月29日,宣传攻势已经铺开,媒体上徐客的名字和武侠復兴的口號被绑在一起反覆轰炸。
韩三坪领导下的中影集团,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推动著国產电影的商业化进程。
林瑞阳收起报纸,揉了揉略显乾涩的眼角。
飞机开始下降,起落架放下来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落地前的这一刻,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临行前,接到的韩三坪打来的电话。
多伦多电影节的事正式落了地。
9月15號,赵实带队,他是其中的青年导演代表,也是代表团里唯一一个没有作品参展但以官方身份入选的。
林瑞阳当时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心里推演过档期:七月纽约开机,九月中旬请两天假飞多伦多再飞回来,红眼航班,中间损失一个拍摄日,但影响不大,而且他记得梅丽尔到时候也要去多伦多。
机轮摩擦地面的震动將他拉回现实。
洛杉磯,这座充满了梦想与腐烂气息的城市,正等待著他的第二次造访。
洛杉磯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混杂著咖啡、免税香水和新地毯的气味。
罗格·萨瑟兰已经在出口等著了,他把咖啡递过来,顺手接过行李箱拉杆。
“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罗格领著林瑞阳往外走。
“布莱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马里布海滩,麦康纳家。”
林瑞阳坐进副驾驶,把咖啡搁在杯架上。
“布莱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罗格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他说他认识马修十年,从来没见他为什么角色做过这种准备。布莱恩有一次半夜去他家,发现他躺在客厅地板上,耳机还戴著,录音机已经放到尽头,磁带到头了,咔嗒咔嗒地空转。
他在学罗恩说话的方式,同一个词,尾音往下坠,不像德州口音那么上扬。”
罗格把车拐上通往世纪城的高速入口,收音机里的老鹰乐队正唱到“hotel california”的尾奏。
林瑞阳闭上眼睛,让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色,不知道提前几年下决心的马修有什么不同的变化。
次日上午,马里布海滩。
罗格把车停在一栋西班牙式別墅的铁门外。
铁门已经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布莱恩,是马修·麦康纳本人。
他赤著脚,裤腿卷到小腿肚,穿一件洗旧的t恤,头髮乱糟糟地往后拢著。颧骨从脸颊下面浮出来,锁骨的两端在领口里清晰可见,t恤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
那身从古希腊雕塑里拓出来的肌肉已经消失了,站在铁门前的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好莱坞明星,像一个刚从德州乡下开了十小时卡车来到洛杉磯的电工。
“你提前到了。”马修开口,声音比上次在电话里更沙哑。
“你比上次轻了。”林瑞阳说。
两人隔著铁门对视了片刻,海浪在身后拍打著沙滩,一下又一下。
马修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进来吧。冰箱里只有鸡胸肉和蛋清,但我可以给你泡杯咖啡。”
客厅的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了一道缝,马里布上午的阳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茶几上搁著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耳机线缠成一团,几盘標籤上写著日期的录音带堆在旁边。
马修去厨房泡咖啡的时候,林瑞阳在茶几前蹲下来,拿起一盘录音带。
標籤上写著:1992年,罗恩·伍德鲁夫,达拉斯。磁带盒的边缘已经被反覆触摸磨白了。
“克莱格寄给我的。”马修端著两杯咖啡走出来。
“他把当年採访罗恩的录音全部翻录了一份,二十多个小时的磁带,我每天放一盘。”
“你在学他说话的方式。”
“因为他是被宣判死刑的人,说每句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尾音抬上去。”马修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茶几对面,自己在沙发里坐下。
林瑞阳没有坐下,他把那份起了毛边的剧本拿起来,直接翻到后半部分某一页,指尖压在一段台词上。
“罗恩在法庭上说,『azt是毒药,hiv不会导致爱滋病。』这句台词,不是罗恩·伍德鲁夫本人的立场。”
马修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一脸疑惑。
“我让律师做版权调查的时候,顺便查了原始剧本的几版修改记录。克莱格·鲍登1992年的初稿里没有这句台词,问题出在后面介入的联合编剧梅丽莎·沃莱克。
她在剧本里塞进了一些爱滋病否认论的观点。不是基於罗恩本人的採访,是借他的嘴说自己的话。罗恩確实因为azt的严重副作用去墨西哥找替代药物,但他从来没有主张过hiv不会导致爱滋病。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別。”
林瑞阳翻到另一页。
“这个项目被拒绝过太多次,每一家製片厂都看过剧本,但不是每一家都愿意花时间去查这些台词背后的立场。
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一点,它就不再是一个关於生存的故事,而是一个可以在任何时刻被攻击的靶子。”
马修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罗恩·伍德鲁夫本人1992年的採访录音里有一句话,他说『我不是在对抗fda,我是在找能让我多活一天的东西』。他不相信任何主义,他只相信自己的命。”
林瑞阳把剧本合上:“这句台词,我会联繫克莱格確认修改,並且把那些不属於罗恩的立场从他嘴里拿掉。”
“我每天听这些带子,听到了他的愤怒,听到了他的绝望,却唯独没去质疑这些台词背后的逻辑。”
马修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们要拍的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混蛋,而不是一个站在神坛上的公共意见领袖。
剥离掉那些虚假的口號,罗恩·伍德鲁夫的底色才会更真实,也更有力。我们要让观眾看到的是生命本身的挣扎,而不是廉价的医疗阴谋论。”
马修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某种名为信服的光芒。
“什么时候能看到新台词?”马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迫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钻进这个更加纯粹的角色里去。
“很快。但这周你还得继续跟脂肪战斗,我要的是一个彻底乾枯的,被死神扼住喉咙的德州赌徒。”
林瑞阳看了一眼手机,那是罗格在提醒他飞往纽约的航班时间。
“我要去纽约盯著《女王》开镜了,马修,別让我在这部戏杀青前,去洛杉磯的医院找你。”
马修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放心,在你的镜头对我喊action之前,我肯定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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