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图穷匕见

    八月的燕京闷得厉害。
    白天晒了一整日的柏油路，到晚上还往外返著热气。
    华宜的饭局没放在什么大酒店，而是定在崑崙饭店后头一家半私人的粤菜馆里。地方不算大，但胜在安静，很多圈里的人谈事都喜欢往这儿跑。
    林瑞阳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人。
    他推开门的时候，大王总王中军正坐在主位上，正和身边的冯小刚低声说著什么，小王总王中磊则站在窗边打电话。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烟倒是已经抽了半包，空气里都是雪茄和中华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见他进门，三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林导来了。”
    王中磊先站了起来，脸上掛著笑。
    林瑞阳点点头：“王总。”
    双方握了下手。
    很客气，但也仅仅只是客气。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顿饭的本质不是交朋友。
    林瑞阳刚坐下，冯小刚便夹著烟瞥了他一眼。
    “好莱坞那边拍得怎么样？”
    “还行。”林瑞阳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
    他擦了擦手，隨手把毛巾往骨瓷盘里一搁，语气稀鬆平常：
    “两千万美金的底子，福克斯和ppr两家在后头盯著，財务审计每个礼拜一交帐。比国內规矩更多，也没国內这边灵活。”
    两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幣一亿六千万还要多。
    在这个国內拍部古装片砸个三四千万就能吹成“惊世巨作”的2005年，这个数字轻飘飘地砸在包厢里，让气氛陡然一沉。
    冯小刚吧唧了一下嘴，那双標誌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浓的排斥与泛酸。
    他是如今內地贺岁档的无冕之王，走到哪儿都是被眾星捧月顶礼膜拜的“冯大爷”，自然最瞧不上这种一出国就踩在所有人头上的年轻人。
    “瞧瞧，人好莱坞回来的大导演就是气粗。”冯小刚皮笑肉不笑地把抽了半截的烟在菸灰缸里狠命地戳了戳，带些阴阳怪气。
    “我跟王总求爷爷告奶奶拉个两三千万的赞助，得把一整年的人情债都填进去。林导在好莱坞动动嘴皮子，就是我们几部戏的盘子。
    难怪外头报纸天天说你掀翻內地格局，现在的年轻人啊，刚会走就想在燕京城跑，步子太大了容易扯著胯。”
    这话里藏著刀子，京圈老牌大导的傲慢和对暴发户新贵的打压，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王中军捏著雪茄没吭声，只是掛著那副老谋深算的偽善笑容，任由冯小刚去踩林瑞阳的面子。
    在他们眼里，林瑞阳就算再有能耐，回了內地，也得在行业內的游戏规矩里盘著。
    林瑞阳坐在椅子上，神色连变都没变一下，依旧鬆弛得很。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嘴脸了，这些所谓的行业巨头骨子里全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强盗逻辑。
    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接风洗尘，实际上无非是看著他在好莱坞起势了，看能不能把他变成华宜上市路上的又一块垫脚石。
    既然想吃下他，自然得先在气势上把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压下去。冯小刚当这个恶人，王中军在后头冷眼旁观，红脸白脸配合得极有默契。
    “冯导，您这话可真让我诚惶诚恐了。报纸上那些通稿，无非是国內媒体追求热度的夸大，您要是真信了，那可就上了媒体的当。
    我这点小打小闹，说白了是在好莱坞给六大打工，戴著资本的脚镣跳舞罢了。论在內地电影市场听风唤雨，还能让老百姓心甘情愿掏钱，我还得跟您和两位王总多学习。”
    这话接得挑不出刺，明著是捧，暗地里却轻飘飘地把冯小刚那浑身的刺给化在了棉花里。
    冯小刚冷哼了一声，虽然脸色还是有点掛不住，但总算没再继续阴阳怪气地挤兑。
    “哎呀，林导，小刚就是这脾气，圈里人都知道他是刀子嘴，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眼见气氛有点僵，刚才还在窗边打电话的王中磊，立刻掛上了一副极为热络的笑容，端著酒杯走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打了圆场。
    “林导，小刚那是羡慕你呢。咱们国內这电影市场，现在確实是个手工作坊，去年小刚的《天下无贼》拼了命也就拿了一亿多票房，折合美金才一千多万，连你那戏的製片成本都没到。
    你在国外摸到了真正的电影工业体系，回国能赏光跟咱们华宜坐在一张桌上，那是咱们的荣幸。来，林导，先走一个，给你接风洗尘！”
    林瑞阳笑著站起身，和王忠磊碰了碰杯，面子上得做足了。
    王忠军见状，也適时地弹了弹雪茄灰，脸上的冷漠瞬间消融，换上了一副极为赏识的长辈面孔：
    “林导啊，小磊说得对。国內的盘子，现在確实小了点，但也正因为小，往后才大有可为。华宜现在正在谋求上市，我们需要国际化这层概念。
    你在国外有福克斯和欧洲奢侈品集团的线，国內又有先锋影业，咱们两家要是能深度绑在一起，那往后在华夏电影圈，就真没有別人什么事了。”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
    王忠磊借著给林瑞阳添茶的当口，皮笑肉不笑地把华宜今晚最核心的目的给拋了出来：
    “是啊，林导。只要你点头，这次《穿普拉达的女王》在內地的保底宣发和协助引进，华宜可以用最顶级的院线资源全盘来抬，甚至连你先锋影业在內地的下一部项目，华谊也可以全额跟投，不设资金上限！
    要是缺演员，缺人脉这些，小刚和我们都能全盘给你撕开一个口子。这条件，放眼全国没有第二家公司能拿得出来。”
    让冯小刚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监製，嘴上说著是不设上限的跟投，实际上就是要把林瑞阳的项目彻底掌控在华宜手里。
    林瑞阳心里冷笑。
    不设资金上限？华宜现在连自己拍戏都得靠到处拉赞助，拿他的招牌去糊弄资本市场，去股市套现才是真。
    更何况，作为一个重生者，他深知把自己的未来和这群资本禿鹰绑定有多愚蠢。
    “王董，王总，华宜的诚意，我林瑞阳记下了。能让冯导帮著掌舵，那更是在国內做梦都求不来的福分。
    只是我在好莱坞也还算新人，没什么话语权，我个人也想在那边多闯一闯再看......以后回来了有合適的项目，可以再看看。”
    林瑞阳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语气诚恳，却把拒绝的意思包裹得像团棉花留有余地。
    王中军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偽善笑容淡了几分。
    在內地影视圈，还没几个人敢这么轻描淡写地撅了他大王总的面子。但他城府极深，只是吐出一口浓烟，似笑非笑道：
    “闯一闯是好事，年轻人有志气。不过国內的风浪也不小，林导要是哪天觉得好莱坞的脚镣太重，华宜的大门隨时为你开著。”
    “那我就先谢谢王董了。”
    之后，林瑞阳找了个藉口顺理成章地起身告辞。
    王中磊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亲自把林瑞阳送出了包厢。
    一合上门，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冯小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冷笑连连：
    “两王总，瞧见没有？人家心气儿高著呢，眼里根本没咱们內地的盘子。拿好莱坞当挡箭牌，防咱们跟防贼一样。”
    王中军掐灭了雪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见多了。小磊，派人盯著他在中影的动向。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得按规矩防著，华宜的盘子，绝不能被一头过江猛龙给掀了。”
    回去的路上，夜风透过车窗吹进来，总算吹散了身上那股黏腻的雪茄味。
    刚下车，林瑞阳兜里的手机便发出一阵清脆的提示音。
    他伸手捞过屏幕，瞧见是一串极其冗长，带著美国国际区號的號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