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宣战

    黑色冰花落在青云学院正门外那条长街上时，整条街已经空了。
    报名的人群在警报拉响的第一时间就被紧急疏散进了地下避难所，遗落在路边的摺叠椅、保温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招生简章，在冰花的腐蚀下迅速化作一滩滩黏稠的黑色液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灼味，混著不远处花坛里槐树枝叶被蚀穿后冒出的青烟。
    金色光罩稳稳地笼罩著整座青云学院。太初剑的剑意虚影在光罩正中央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在光罩表面盪开一层淡金色的涟漪。冰花落在涟漪上，像落在一面烧红的铁板上，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蒸发殆尽。
    然后，冰花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同一瞬间全部停下的。那些正在坠落的黑色冰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光罩外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人影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頎长，穿著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袍，腰间束著一条银色的腰带，短而整齐的黑髮贴著头皮，额头上有一道竖著的、从髮际线延伸到眉心的旧伤疤。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凌厉，但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金色光罩的映照下泛著温润而冰冷的微光。
    第一使徒，卡恩。
    他站在光罩之外，双手负在身后，姿態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他的目光穿过金色光罩，扫过工厂围墙上那面被冰花蚀出一个窟窿的青云学院院旗，扫过院子里还保持著战斗姿势的王凯和沈清雪，扫过地下一层训练场入口处那些正在被紧急转移的学员们，最后落在工厂二层那扇破旧的调度室窗户上——那是江辰日常办公的房间，窗台上还搁著半杯没喝完的凉咖啡。
    卡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確实在动——是一个猎人在確认猎物足够强大之后，才会露出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笑。
    他没有动手。他就那样站在光罩外面，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人。
    江辰的太初剑落到青云学院正门外时，卡恩已经等了整整三十息。剑光散去，江辰从剑身上踏下来，校服的衣角还在因为极速飞行而微微飘动。他右手握著太初剑，剑尖斜指地面，金色剑芒在剑刃上流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千年深潭般的眼睛里，倒映著卡恩那张带著微笑的脸，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第一使徒。”江辰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冰花凝固的寂静，穿透了金色光罩的嗡鸣，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降临坐標选在我的学院正门口。你不是来打架的。”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从卡恩额头上那道旧伤疤上扫过，然后落回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打架用不著带脑子。你带了脑子，说明你是来传话的。”
    卡恩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江辰那张十七岁的脸。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和江辰预想的完全不同——不低沉，不压抑，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被量尺裁过一样精准，但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只有一种经歷了无数岁月沉淀后的、坦然到近乎真诚的平静。
    “三百年前，我將觉醒之力的种子放入黑色冰花，散入人类大陆。三百年后，人类出了一位能击杀我两位同僚的剑客。我亲自来確认这个实验的最终成果。”他偏头看了一眼江辰身后那片被金色光罩护住的学院，目光在工厂围墙上那面破了洞的院旗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江辰，“你比我想像的年轻。”
    “你也比我想像的客气。”
    “对將死之人，我通常很客气。”
    这话从卡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问一个问题。这次全球降临，是你的命令，还是使徒界全体的一致决定？”
    “是我的命令。”卡恩没有否认，“但不是我强迫他们的。六座使徒殿同时发动，集整个虚空本源的力量，將冰花风暴通过摺叠空间传送至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座主要城市。除了你的学院，你的江州，你的龙国西部边境——其他地方，没有修仙者。没有仙帝。”
    他双手从背后鬆开，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瞳孔直视著江辰的眼睛。那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不躲闪，不闪烁，没有任何遮掩。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让江辰消化这些数据，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江辰，我活了上万年。使徒降临的那天，我本以为还要再看几百年的蚂蚁搬家。但你来了。你有屠神的力量，有跨越维度的文明传承，最重要的是——你有弱点。你有想要护住的东西。所以我来，是向你宣战。”
    他的琥珀色瞳孔里燃烧起一团极其炽烈却克制到极致的光，那是上万年来第一次为一个人类而沸腾的战意。
    “这场仗，不是使徒界和人类的战爭。是我卡恩和你江辰两个人之间的战爭。我不在乎死伤，不在乎输贏，不在乎其余十座使徒殿的存亡。我只在乎一个问题——仙帝有没有极限？如果有，我来测出它。如果没有，我死在剑下。”
    虚空中，那道暗金色的裂隙在他身后缓缓扩大。能隱约看到裂隙另一端的景象——那是一片荒原，荒原中央矗立著一座通体漆黑的使徒殿，是第一使徒殿。卡恩站在虚空的入口，回头看了江辰一眼。
    “三个月。我把所有使徒殿全部激活，冰花风暴每三天袭击一座新城市。人类的觉醒者可以参与防守，你的修仙者也可以上战场——这是你们人类自己文明的战训，我不会收走这个机会。三个月后，我会在第一使徒殿的第一百层等你。三个月，够不够你建好这座学院？”
    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轻轻点头。
    卡恩也笑了。那笑容和江辰如出一辙，是猎人终於等到值得一战的猎物，是活了上万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撞见了一个意外，是踏碎虚空不死不灭却第一次期待有人能杀自己——这种笑只有站在各自物种巔峰太久的人才会懂。他转身踏进裂隙前开口说：“三个月。我等你。”
    裂隙闭合，冰花重落。黑色雪幕重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但比之前稀疏了些——像是攻击的节奏被人从“总攻”调成了“警告”。江辰转过身，看著身后那面被蚀出一个窟窿的青云学院院旗。旗帜上淡金色小剑的图案还完好无损地悬著，在黑色雪幕中泛著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