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从今日起，那片地盘，姓晁了。」

    刘备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吴用。
    “学究，你来说。”
    吴用站起身，摇著羽扇，走到堂中那副简易的地图前。
    他用扇子，在鄆城县的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各位请看。这鄆城县，常住人口数万，南来北往的客商，更是不计其数。城中店铺林立，摊贩云集，每日的流水，何止千贯。”
    “而这城中，像黑虎帮这样的閒汉，足有四五百人。他们没有田地，没有手艺，平日里便靠著敲诈勒索为生。官府管不过来，百姓深受其害。”
    吴用顿了顿，將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看向眾人。
    “哥哥的意思，便是要將这些人，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
    “武都头神勇无双，名震山东。由他出面，以雷霆之势，先將那最囂张的黑虎帮打服。其余的小鱼小虾，自然望风而降。”
    武松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这事，他擅长。
    吴用继续说道：“这便是『立威』。”
    “立威之后，便是『立规』。”
    “我们要给这四五百人，立下一个全新的规矩。从今往后，不许再骚扰百姓，不许再偷鸡摸狗，不许再隨意敲诈。”
    孙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先生，若是不让做这些，那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这正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吴用笑了。
    “这便是哥哥计划的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取利』。”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保”字。
    “从今往后，这鄆城县所有的商铺、摊贩，都由我们来保护。”
    “我们会与他们商议，根据他们生意的大小，每月缴纳一笔固定的『安稳钱』。”
    “交了这笔钱，我们便保证，绝不会再有任何泼皮去骚扰他们。若是有外地的流氓混混过来闹事，也由我们出面摆平。”
    “一月只交一次，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吴用抬起头，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
    “各位试想，对於那些商贩而言，是愿意每日被不同的泼皮轮番骚扰，提心弔胆地做生意，还是愿意每月花一笔小钱，买个安稳太平？”
    “而对於那些泼皮而言，是愿意吃了上顿没下顿，整日被人戳脊梁骨，还是愿意每月领著固定的工钱，摇身一变，成为维持一方秩序的『团练』？”
    “如此一来，乱民成了团练，敲诈成了税收，混乱成了秩序。”
    “我们，便成了这鄆城县，官府之外的第二个衙门。”
    “这，便是哥哥的计划。”
    一番话说完，堂中鸦雀无声。
    雷横张大了嘴，仿佛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当了一辈子都头，只知道抓贼。
    何曾想过，还能把贼变成收税的？
    宋江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等手段，这等心胸，哪里是一个乡野保正？
    他要將一群乌合之眾，变成一支可堪调遣的队伍。
    更是將一门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变成一个稳定的財源。
    只有武松，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对著刘备，沉声说道：“哥哥，恕小弟直言。”
    “此事，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可说到底，不还是在纵容那些泼皮，向百姓收取钱財吗？”
    “这与拦路抢劫的强盗，又有何异？”
    “我武松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不义之举。若只是让我去打那黑虎帮，我义不容辞。可若是让我去帮著他们，向那些小本经营的百姓收钱，恕我……恕我不能从命！”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堂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刘备，想看他如何回答。
    刘备没有生气。
    他走到武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郎，你坐下，听我问你几句话。”
    武松依言坐下，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刘备道：“我问你，这鄆城县的泼皮，是你来之前便有，还是你来之后才有的？”
    武松答道：“自然是早就有的。”
    刘备又问：“官府可能將他们尽数根除？”
    武松沉默了。
    刘备继续问道：“既然不能根除，那他们便会一直存在。他们存在一日，便要吃饭。他们要吃饭，便会去欺压百姓。此事，可对？”
    武松咬著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
    刘备笑了。
    “所以，你看。问题不在於他们收不收钱，而在於，这钱，该怎么收，由谁来收，收了之后，又用在何处。”
    “如今，是无序地收，是每个人都去收，是收了之后，只供他们自己吃喝嫖赌。”
    “而我，要让他们有序地收，只由我们一家来收，收了之后，除了给他们发工钱，养家餬口，剩下的钱，我要用来做什么？”
    刘备看向窗外，语气柔和。
    “这笔钱，可以去买更多的粮食，在灾年的时候，开仓放粮，救济活不下去的百姓！”
    “可以去招募更多的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让他们不至於饿死，不至於为匪为盗！”
    “还可以打造船只，疏通河道，让靠水吃水的船家，能有一口安稳饭！”
    他猛的转身，看著武松的眼睛，目光灼灼。
    “二郎，你告诉我。同样是收钱，我做的这些，与那些只知满足一己私慾的强盗，可还一样？”
    武松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刘备只是想藉机敛財。
    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深远的谋划，如此仁义的胸怀。
    他將一群地痞无赖，变成了一群可用之人！
    武松站起身，后退两步，对著刘备，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哥哥之志，远胜武松百倍。”
    “是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哥哥但有差遣，武松万死不辞！”
    计划议定，堂中气氛为之一变。
    雷横將桌上那柄朴刀重新掛回腰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哥哥，咱们何时动手？”
    刘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孙胜。
    “黑虎帮的老巢，在何处？”
    孙胜连忙躬身：“回哥哥，就在城北的下瓦子。那里是他们的地盘，寻常人不敢靠近。”
    下瓦子，是鄆城县里最龙蛇混杂的地方。
    那里有最便宜的暗娼，最污浊的酒馆，还有日夜不休的赌场。
    刘备点了点头。
    “雷兄弟。”
    “哥哥请吩咐！”
    “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下瓦子外围的几个街口守著。不必插手，只管看著。若是有官府的人过来，你便出面，只说是江湖人寻仇，了结私人恩怨。”
    雷横一拍胸脯。
    “哥哥放心，此事我熟！”
    这便是將一场帮派火併，定性为官府不便插手的江湖事。
    刘备又看向孙胜。
    “你带上你的人，去下瓦子。找到黑虎帮的人，告诉他们，从今日起，那片地盘，姓晁了。”
    孙胜听得心头一热，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
    这是让他去打头阵，去点燃那第一把火。
    “哥哥，我……”
    刘备抬手，止住他的话。
    “你只需把火点起来。剩下的事，交给武二郎。”
    孙胜看向坐在一旁，正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擦拭拳头的武松。
    那双手骨节粗大，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
    他心中大定，重重点头。
    “小人明白！”
    刘备最后看向宋江与吴用。
    “走，我们去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