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静得发瘮。
唯有旗杆绳被风蹭著，发出细弱的“嘶啦”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正刚的目光黏在江澜身上，半分不肯挪开。
周遭弟子眼神乱转，彼此交换神色，却无一人敢出声。
台上刘长青端坐如松，手掌按在扶手之上，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
他看向江澜，嘴唇微动，终究闭紧了嘴——这是武馆的顏面局，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他不能先乱了阵脚。
陈正刚等了三息，不见回应，嗤笑一声，身子慵懒后靠，“刘馆主，贵馆这位弟子，是觉得犬子的意形拳，不配入他眼？”
话里藏刀，句句逼宫。明是质疑，实则是坐实武馆怯战，要把刘长青逼到无路可退。
刘长青沉声开口，想留一丝转圜：“正刚兄过虑了，江澜方才苦修耗力，状態欠佳，怕是——”
“可以。”
二字清冽，不高，却穿透全场死寂，字字落进每个人耳中。
江澜自人群末尾缓步走出，他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抬眼望向台上陈念。
陈念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迈步走下台。
两人相距五尺，抱拳见礼。陈念腰弯三分，带著居高临下的从容。
“请。”陈念开口。
江澜沉默如故。
陈念眉头微蹙，不再多等，身形骤然动了。
脚尖碾过青石地，身形如灵蛇蜿蜒，快得带起一缕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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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形拳蛇形杀招尽出，右手並指如刃，直取江澜咽喉天突穴。一出手便是全力，不留余地，他要速战速决，替父立威。
江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指尖距咽喉只剩三寸，劲风颳得脖颈肌肤发紧。
江澜的左手终於动了。
巴掌精准落在陈念手腕最脆弱的关节处，力道不猛，却巧到极致，恰好戳中对方的劲力枢纽。
陈念只觉腕骨一麻，浑身內劲瞬间溃散，手臂歪向一侧，指尖擦著江澜脖颈划过，连衣领都未曾触碰。
一招落空，陈念心头骤惊，急忙抽手变招。
但晚了！
江澜右手顺势递出，掌根沉稳，径直印在陈念胸口。
劲力吞吐，透衣而入，直撞臟腑。
陈念身躯一震，像是被无形巨力拽住，双脚瞬间离地，凌空倒飞七八尺，落地时踉蹌数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尘土扬起。
全场死寂！
从陈念出手，到落败倒地，不过两息，仅两招。
七穴修为的意形拳弟子，连江澜的衣角都碰不到。
陈念低头，盯著胸口衣襟上的清晰掌印，布料完好，內里却灼痛难忍，气血翻涌。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只剩骇然与难以置信。
台上，陈正刚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汤溢出，顺著杯沿滴落，浸湿膝头衣料，他浑然不觉。
双眼死死锁定江澜，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第一次泛起波澜。
刘长青按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鬆开，指尖轻敲一下，便再无动静，眼底的凝重，淡了一分。
台下弟子终於压不住声响，细碎的议论声极低，带著震惊：
“两招……就输了？”
“江师兄到底是什么修为？”
陈念撑著地面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强撑著挺直脊背，抱拳躬身，声音乾涩：“江师兄好功夫。”
江澜微微頷首，依旧沉默。
台上陈正刚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每一步都沉重，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他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江澜，两人相距不足四尺，气息相闻。
他带著浸淫武道数十年的威压，沉沉压下。
“小兄弟，老夫来领教几招。”
江澜抬眼，直视他的目光，清冷平静，只吐出一字：“请。”
空气瞬间凝固。
院子里的风彻底停了，旗杆绳不再晃动，连尘土都不再飘落。两人相对而立，周身气息交织，无形的张力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陈正刚未动，江澜亦不动。
这是对峙，更是心理试探。谁先动，谁便可能露出半分破绽。
三息过后，陈正刚的右拳，终於缓缓探出。
拳速极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每一寸轨跡。
拳面青筋暴起，骨节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意形拳的整劲自脚底涌泉而起，过腰胯，通脊背，经肩肘，尽数凝聚於拳尖，如拉满的长弓，蓄势待发。拳头周遭的气流被缓缓挤压，发出低沉的嗡鸣，却不爆散。
这是极致的试探。
他要以自身数十年修为，逼出江澜的真实境界，摸清他的劲力根基，哪怕是一丝破绽，都能瞬间扭转局面。
拳劲层层递进，刚猛、沉稳、凝练，每一分力道都掌控得精准至极，既留有余地，又足以探测对手深浅。
江澜依旧未退。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前，平平递出，迎向陈正刚的拳头。没有蓄力，没有狰狞，动作平淡得像是抬手拂尘。
拳掌相接。
一声沉闷的“噗”，如同拳头砸入浸满水的棉絮，所有刚猛劲力，都被瞬间吞没。
陈正刚的拳头，稳稳停在江澜掌心，纹丝不动。
剎那间，陈正刚脸色骤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倾尽心力的拳劲，如同狂涛骇浪撞上无底深渊，不是被抵挡，不是被格挡，是被彻底吞噬、化解、消融。
江澜掌心流转的劲力，不刚不猛，却浑厚圆融，如绵里藏铁，如水裹巨石。
他的拳劲撞上去，层层卸力，丝丝化解，连半点反弹都没有，所有力道都石沉大海，再无踪跡。
他想抽回拳头，却发现手腕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锁住，动弹不得。
掌心相贴之处，江澜的劲力浑然一体，从头至脚，无懈可击，没有半分缝隙，没有一丝破绽。
没有吃力，没有勉强，甚至没有专注。
江澜的眼神，依旧是平静到极致的冷淡，仿佛接住这一拳，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正刚瞳孔猛地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七穴劲力刚猛，外露无遗；八穴劲力沉稳，收放有度。
而眼前这份圆融无碍、劲力归一、无懈可击的状態，唯有打通九穴，方能达到。
“劲力圆融……九穴？！”
陈正刚声音沙哑，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字字颤抖，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眼前这个后生，年纪轻轻，竟已踏入九穴之境！
江澜缓缓鬆开手掌，收回右手，后退半步，周身气息归於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陈正刚抽回自己的拳头，拳面上五道淡红指印清晰可见，是江澜指尖劲力所留。
他活动五指，指节发出脆响，腕骨发麻，內里气血翻涌，那股圆融劲依旧在手臂间游走，久久不散
他抬眼看向江澜，眼底的轻慢、倨傲彻底消散，只剩震惊、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刘馆主，恭喜啊，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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