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清冷暮色漫过巷弄高墙，寂静许久的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江澜放下碗筷，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立著一名中年汉子，腰间掛著衙门制式铜牌，正是邻居老王。
此人平日里昼伏夜出，行踪隱秘，搬来数月，彼此碰面寥寥数次，几乎不曾多说过半句话。
“江小哥，大喜大喜！”老王脸上堆著客套笑容，“如今您踏入九穴境界，咱们整条街，都跟著沾光长脸了。”
话音落下，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径直塞到江澜手中。
“进来坐坐吧。”江澜淡淡开口。
“不必不必，不打扰您清静。”老王连忙后退两步，姿態谦卑，语气却带著刻意討好，“往后街坊邻里，但凡有跑腿奔走、照应周全的琐事，江小哥只管吩咐便是。”
说完不敢多留，转身快步消失在昏暗巷影之中，利落又疏离。
江澜合上院门，屋內灶房传来动静。程二娘握著锅铲从后厨探出头，手腕僵在半空，神色复杂难言，低声问道：“什么人？”
“隔壁街坊，前来道贺送礼。”
程二娘闻言沉默许久，锅铲微微一顿，默默缩回灶房。
灶膛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得她神情黯淡，一夜之间世事变迁，贫寒孤儿一跃成为武境高手，任谁都难以骤然適应。
一碗热粥尚未饮尽，院门再度被敲响。
这回来的三人，皆是身著华贵绸衫，气度圆滑，一眼便知是街上商户掌柜。
东街布庄赵掌柜为首，身后跟著粮油铺、杂货铺主事之人。赵掌柜双手端著精致红漆木盘，上铺两匹上等杭绸；一人怀抱封红老酒，一人手提满满食盒，腊肉鲜香、精致点心混杂在一起，气息扑面而来。
“江师傅年少盖世，年纪轻轻便破入九穴，我等长平街商户，略备薄礼，恭贺大道大成。”
赵掌柜弯腰低头，姿態远比往日谦卑百倍。江湖世道，武道为尊，九穴宗师便是一方安稳靠山。
如今广昌武馆出了一位顶尖高手，所有人都爭先恐后攀附拉拢，只求日后安稳度日。
程二娘上前接过礼物，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她细心记下各家礼数名录，一言不发將物件搬入屋內。几位掌柜不敢久留，客套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
江澜回到桌前，温热米粥早已冰凉。他没有在意，仰头一饮而尽。
不多时，院门第三次响起。
来人是刘家专属管事，一身工整藏青绸衫，铜扣板带一丝不苟，行事沉稳规矩。
他双手捧著精致红木匣子，恭敬放在门槛之上，躬身行礼：“江师傅，我家老爷有言，您乃是广昌武馆栋樑支柱，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江澜打开木匣，里面五十两白银码放整齐，一旁油纸包內，赫然是十粒珍贵培元丹。
这份贺礼，不只是祝福，更是拉拢结盟。刘家藉此稳固自身江湖地位，明暗人情，心照不宣。
“代为多谢刘老爷。”江澜平静应声。
管事恭敬告退，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帘紧紧落下，车轮滚动远去，全程悄无声息，不见半分张扬。
江澜刚收起匣子，巷口又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赵家管事，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掛著客套笑容。
托盘之上红绸覆盖，掀开一看，三十两白银搭配两匹高档密纹绸缎，规格远超普通商户，分量十足。
“我家二爷特意吩咐，恭贺江师傅突破九穴，静待金鳞会上，一睹江师傅绝世风采。”
话语听著温和有礼，实则暗藏敲打与试探。
江澜坦然接过托盘，语气淡漠：“劳烦转告二爷，心意我收下了。”
管事脸上笑意瞬间收敛，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程二娘仔细叠好绸缎收入柜中，眉头紧紧紧锁。
她在芦苇湾生活二十余年，深深知晓赵家阴险狡诈、睚眥必报，今日人情往来，日后皆是恩怨纠葛。
片刻之后，急促马蹄声划破街巷寂静。
陈念策马赶来，翻身下马卸下两个布袋，恭敬开口：“江师兄，家师命我送来两年份养元草，二十两白银，相约金鳞会上再会。”
江澜坦然收下礼物，目送少年策马远去，消失在夜色尽头。
天色彻底沉入黑暗，街巷归於寂静。江澜以为今日贺喜之人已然散尽，正要前往井边洗漱，门外却传来一阵侷促轻柔的脚步声。
开门一看，孙庚三站在最前方，身后跟著沈念与两名同门师弟。孙庚三手持纸包，沈念小心翼翼抱著一方砚台，其余两人分別捧著宣纸、铜墨盒，皆是朴素寻常物件。
“我们几个同门一起凑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財，江师兄千万不要嫌弃。”孙庚三语气生硬，略显局促不安。
江澜打开纸包，一方普通端砚静静躺在其中，背面细细刻著一行小字：广昌武馆江师兄九穴之喜，同门敬贺。
“这砚台，是我亲手刻的。”沈青满脸通红，低头不敢对视，声音细小，“我手艺不好，字跡粗糙，雕刻也十分拙劣。”
“很好，我很喜欢。”江澜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简单一句话，让沈青浑身一僵。孙庚三没有多余言语，微微頷首示意，带著眾人转身离去。
走到巷口之时，沈青频频回头，望著佇立门前的江澜，满心敬畏与动容。
今夜最后登门之人，来自遥远芦苇湾。
李安田和婶子连夜赶路赶来，腋下夹著荷叶包裹的风乾咸鱼。
他们抱著一坛陈年老酒，扎口的红布虽老旧朴素，却是二人倾尽心意的贺礼。
“阿澜，湾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出息了。”李安田声音颤抖，手足无措，“九穴大宗，何等荣耀，你爹若是泉下有知，必定满心欣慰！”
……
二人不愿久留，夜色深沉路途遥远，匆匆寒暄过后便告辞离去。
程二娘將老旧酒罈小心翼翼放在灶台內侧，紧挨咸菜陶罐，背对江澜，肩膀微微颤抖。沉默良久，轻声低语：“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从前我们还在数著米粒下锅，吃不饱穿不暖。”
一句话道尽世间沧桑，未曾说完，便转身走入灶房，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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