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江澜闭门不出,半步未离小院。
晨时迎著微光练拳,招式沉敛,不泄半分劲力;午后盘膝调息,引导九穴內劲游走周身;夜里便翻习臟腑修炼之法,字字琢磨,不敢有半分懈怠。
九穴大成,內劲浑厚程度,远胜五穴之时数倍不止。拳风未吐劲,枯叶落在肩头,竟能稳稳悬住,不落半分。
刘长青来过一回,立在檐下,沉默看他练完三招基础拳架,没有半句多余指点,只沉声道了四字:“劲力收住。”
江澜垂手躬身,心中瞭然。
金鳞会从不是简单的武友切磋,是瑜城武行势力的洗牌场,是恩怨清算的生死地。
他刚破九穴,声名未稳,锋芒太盛,必成眾矢之的,即便藏不住,也必须死死压住。
数日光阴,在日復一日的修炼中一瞬即过。
金鳞会当日,连宿大雪终於停歇。
天光大亮,寒风却更烈,刮过街巷,带著刺骨的冷意。
点將台前的空地上,早已人潮涌动,各路武人、乡绅权贵齐聚,寒风卷著各家武馆旗帜,猎猎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紧。
刘芸紧紧攥著广昌武馆的旗帜,绣著“昌”字的布面被狂风扯得紧绷。
刘长青走在最前方,一身素色武袍,腰背绷得笔直,周身气息沉凝,平日里的隨和尽数收起,多了几分武馆馆主的威严。
孙庚三、沈青紧隨其后,神色郑重,李彦落在队伍末尾,脸色沉暗如锅底,满心都是不安。
江澜缓步跟在刘长青身后半步,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身无寸铁,眉眼低垂,看著不起眼,却周身透著沉稳。
点將台是座古朴的拱形石门,门楣上刻著三字,被厚厚的残雪遮住半边,透著几分肃杀。
门前早已立著两人,显然等候多时。
左首之人,身著赭色劲装,外罩半旧皮坎肩,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刀,腰间挎著一柄厚背朴刀,刀鞘磨损,尽显常年走鏢的风霜,正是望远鏢局总鏢头吴鹏,一手刀法在瑜城远近闻名。
右首之人,身形敦实,身著青绸长衫,双手指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指缝间还藏著洗不尽的铁屑,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意,眼底却藏著精明,是铸锋堂掌柜曹铁山,打造的兵器深得武行中人青睞。
二人皆是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次受邀,担任金鳞会的见证公证人。
“刘馆主,总算到了,就等广昌武馆了。”
吴鹏率先抱拳,声如洪钟,震得门楣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劳吴总鏢头、曹掌柜久等,刘某惭愧。”刘长青拱手还礼,礼数周全,隨即侧身半步,將江澜让到身前,语气平淡却暗藏分量,“这是劣徒江澜,侥倖突破九穴,带他来金鳞会,见见诸位前辈,长长见识。”
一句话,既亮出了广昌的底气,又放低了姿態,不得罪人。
吴鹏的目光瞬间落在江澜身上,上下打量,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动,已然探到他体內暗藏的浑厚內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曹铁山也眯起双眼,目光如尺,细细打量著江澜,笑意深了几分。
江澜躬身抱拳,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晚辈江澜,见过二位前辈。”
“好!好一个少年英才!九穴境界,瑜城年轻一辈,你是头一份!”吴鹏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江澜的肩头,力道沉硬,暗含试探,“刘馆主,你收了个好徒弟,广昌武馆日后要崛起了!”
曹铁山捻须轻笑,话里藏话,满是提醒:“九穴武者难得,只是金鳞会水深,年轻人,锋芒太盛易折,切记沉稳行事。”
江澜垂首应下,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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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从来都是如此,你弱时,人人都想踩一脚;你强时,人人便来客套试探,句句都是人情,却也句句都是算计。
短短三句寒暄,暗藏诸多试探,吴鹏与曹铁山相视一眼,侧身让路。
刘长青带著眾人穿过石门,正式踏入金鳞会会场。
下一秒,喧囂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忌惮,一道道落在江澜身上,几乎要將他刺穿。
江澜面无表情,眉眼低垂,目不斜视,脚步稳如磐石,任由那些目光打量,心底却一片清明。他默默运转內劲,將周身气息压到最低,仿若只是个普通的武馆弟子,半点不显露九穴武者的锋芒。
刘长青缓步前行,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逐一介绍各方势力:
“左侧看台上,开山武馆李癸山,一手龟甲拳刚猛霸道,横练功夫极强,为人蛮横,不好招惹。”
不远处,魁梧中年男子抱胸而坐,如铁塔般坐镇,冷硬的目光扫过来,带著浓浓的威压。
“右侧鸿运武馆,林红玉,场內唯一女馆主,心思縝密,手段强硬,人脉极广,万万不能得罪。”
红劲装女子正与人谈笑,腰直腿挺,语声不高,却能精准压过周遭嘈杂,眼风扫过,暗藏锋芒。
“角落那位,长兴武馆柳师,老牌九穴武者,年岁已高,可余威犹在,门生故吏遍布,不可轻视。”
江澜一言不发,默默记清每一张脸,每一股势力,每一道暗藏的敌意。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日后的对手,知己知彼,方能在金鳞会全身而退。
“刘兄!”
一道温和的语声从侧方传来。陈正刚带著陈念缓步走来,身著新制灰绸长衫,打理得一丝不苟,比往日切磋时更显精神,也更显疏离。
陈念跟在他身后,见到江澜的瞬间,微微頷首,眼底的锐气尽数敛去,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他清楚,自己早已不是江澜的对手。
“陈师傅。”刘长青拱手,礼数周全。
“恭喜刘兄,喜得九穴英才,此次金鳞会,广昌武馆怕是要拔得头筹,占据瑜城武行先机了。”陈正刚笑看江澜,语气客气,眼底却藏著试探,“江小兄弟,今日盛会,期待你的身手,只是武行切磋,点到即止便好。”
江澜拱手回礼,唇瓣微抿,没有多余话语,只一个简单礼数,疏离又沉稳。他心底清楚,陈正刚看似好意提醒,实则是怕他出手狠辣,搅乱瑜城武行的平衡,也怕他崭露头角,威胁到自家势力。
简短寒暄后,陈正刚带著陈念归位,落座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江澜一眼,神色复杂。
刘长青刚要迈步,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诡异的安静下来。
是从会场入口处,如潮水般,一层层向外静默,喧闹声被硬生生掐断,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
苍松武馆的人,到了。
石韞山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藏青锦袍,髮丝梳得一丝不苟,满面堆笑,一路朝四方拱手,尽显亲和大度,仿若瑜城武行的领头人。
身后弟子列队整齐,步伐一致,精气神十足,尽显苍松武馆的雄厚实力。
周良立在队伍中间,一身黑衣裹身,身形挺拔,面无表情,垂著眼,似看著脚下的残雪,周身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杀刀,生人勿近。
石韞山的目光扫过主看台,精准落在刘长青身上,笑容愈发热忱,大步上前,朗声笑道:“刘兄,久等了!俗务缠身,来迟一步,切莫见怪!”
他站定,重重拱手,声音传遍周遭:“听闻贵馆出了九穴奇才,真是天大的喜事,我苍松武馆,与有荣焉!”
语声洪亮,神情恳切,仿若与刘长青是多年至交,兄友弟恭。
江澜立在刘长青身后,目光平静地看著石韞山。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热情得近乎虚偽的笑容底下,藏著刀锋般的寒意,一闪而逝。
就像咬人不叫的狗,越是摇尾,越要提防它下口。
江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眼神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跟在刘长青身后的孙庚三、沈青等一眾广昌弟子,目光掠过石韞山那张堆笑的脸,最终都落在了他身后的黑衣身影——周良身上。
当看到周良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一股寒气瞬间从所有广昌弟子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天赋卓绝的赵横,就是在武科擂台上,被眼前这个人,用最阴狠毒辣的手段,生生打碎了脊骨,废掉了大筋,从此再也握不住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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