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虚掩著,昏黄的油灯从门缝漏出一缕,在青石板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影。
江澜抬手推开木门,刘长青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本泛黄的旧武学册子,书页却未曾翻动。
他的指节一下下轻叩著封皮,力道由轻转重,透著几分难以紓解的沉鬱。
“来了。”
“嗯。”江澜应声,走到案前。
刘长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的木椅。
江澜落座。
“今日青鳞会擂台,你废了屠刚,重创罗烈,替广昌武馆挣回了顏面,也让沉寂多年的广昌,重新入了县城武道圈子的眼。”
刘长青终於停下叩击的手指,抬眼看向江澜,语气依旧平缓,“但你要记著,风光背后,是祸端。”
江澜垂著眼,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苍松武馆馆主石韞山,此人是高林出了名的睚眥必报,心胸狭隘。你接连毁了他两员亲传弟子,等於当眾打他的脸,断他的武馆声势,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长青的语气沉了几分,“石韞山本身是九穴大成的高手,修为深不可测,苍松武馆扎根高林多年,人脉、底蕴都远非如今的广昌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江澜,一字一顿叮嘱:“往后一段时日,务必低调行事,无事便留在武馆苦修,切莫独自外出。即便出门,也务必携带兵刃,步步留神,时刻提防暗箭伤人,苍松的人,必定在暗处盯著你。”
“弟子明白,定会谨记师父叮嘱。”江澜沉声应下,神色始终沉稳,没有半分骄躁。
刘长青看著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讚许,隨即又被忧虑覆盖。
沉默数息之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你如今已然踏入九穴之境,根基扎实,可知道九穴之上,又是何等境界?”
江澜缓缓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摇了摇头。他修行多靠自身摸索,羊皮卷所载晦涩难懂,从未有人系统告知过武道高层境界。
“九穴炼体,终究是外功,练到极致,也只是肉身强横。而九穴之上,便是凝劲之境。”刘长青的声音愈发低沉,生怕被窗外的风吹走半分,“所谓凝劲,便是將体表散溢的劲力,尽数收拢入腑,在丹田之中,蕴养出一丝独属於自身的內劲。”
“这一丝內劲,威力无穷。”
刘长青眼中泛起一丝嚮往,隨即又黯淡下去。
“练就內劲,可飞花摘叶伤人,可身轻如燕踏水而行,更能以劲气疗伤祛毒,固本培元,让肉身完成根本性的蜕变,实力与九穴相比,有天壤之別。”
江澜心头猛地一动,瞬间想起羊皮卷上“雷音洗髓”的记载,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似乎与凝劲之境隱隱契合,可他始终摸不透其中门槛,不得其门而入。
“但踏入凝劲,难如登天,是无数武者一生都跨不过的坎。”刘长青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凝重,“想要凝劲,第一,需將自身主修武学锤炼至圆融之境——不是招式练得熟练,而是意、气、劲三者完全合一,周身劲力浑然无隙,唯有如此,才能在丹田內孕育出一丝劲种,这是內劲的雏形。”
“第二,便是必须有內练心法。”刘长青的语气带著浓浓的苦涩,“心法是引燃劲种、引导內劲运转的根本,是大宗门、顶尖世家死死攥在手里、绝不外传的不传之秘。没有正宗心法,即便孕育出劲种,也只是死种,要么无法引燃,要么强行催动后劲力失控,轻则经脉尽毁,沦为废人,重则直接爆体而亡,下场悽惨。”
江澜沉默不语。
他身处底层,深知这世道的残酷,內练心法这般至宝,莫说高林县,就算是整个府城,也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宝,寻常武者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更別说拥有。
“为师年轻时,也曾怀揣武道梦,远赴大宗门外门学艺,一待便是七年。”
刘长青望著案上的旧册子,眼中满是唏嘘。
“七年光阴,我拼尽全力,也只学了些中下乘的外功武学,用来打牢根基,连心法的影子都没见过。宗门內门,只收二十五岁前踏入九穴、孕育劲种的天才,或是宗门亲眷、附属家族子弟,像我这般无根无萍的外门弟子,根本没有机会。”
“我三十岁才勉强踏入九穴,早已错过了最佳时机,这辈子,都无望凝劲。”
刘长青收回目光,看向江澜,眼中带著几分难得的期许。
“你才十九岁,年纪尚轻,心性又远超同龄人,坚韧沉稳,肯吃苦。往后若能抓住武举的机会,高中之后进入宗门,得授上乘心法,引燃劲种,踏入凝劲,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攀上新的武道高峰。”
书房內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火苗猛地一跳,灯芯结出灯花,屋內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时候不早,你今日擂台耗力颇多,回去歇息养伤,不必在此久留。”刘长青挥了挥手,不愿再多说,语气带著几分疲惫。
江澜站起身,对著刘长青恭敬抱拳:“弟子告退。”
说完,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此时,赵家內院的书房中,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
赵崇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佛珠,原本匀速转动的珠子,隨著身前管事的稟报,转速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在掌心。
管事垂首躬身,將青鳞会上的变故一字不落、详详细细地稟明:周良被江澜废去修为,罗烈胸骨碎裂重伤垂危,江澜以九穴修为,连败苍松两大高手,震惊全场。
赵崇远的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怒意,唯有捻著佛珠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透著几分压抑的戾气。
“此事当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回二爷,千真万確,点將台上上千人亲眼所见,绝无虚假。罗烈被抬回医馆时,胸口彻底塌陷,大夫已然下了病危通知,怕是活不成了。”管事躬身回话,语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书房內陷入死寂,赵崇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赵家大院的灯笼尚未点亮,院子里黑沉沉一片,透著压抑的气息。
“周良废了,罗烈也没了,好一个江澜,好一个广昌武馆。”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
管事站在一旁,试探著开口:“二爷,咱们要不要备一份薄礼,送去广昌武馆,拉拢一番?”
赵崇远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只锦盒上。
他走上前,打开锦盒,里面躺著一株通体银白的千年灵芝,根须完整,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萤光,乃是难得一见的滋补至宝。他看了一眼,隨即缓缓合上锦盒。
“寻常薄礼,太过轻贱,配不上江小友这般少年英才。”赵崇远將锦盒放回抽屉,“不必著急,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备上一份,让他终身难忘的厚礼。”
管事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所谓的厚礼,绝非善意,当即不敢再多问,躬身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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