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诺尔犹疑之际,西蒙回身射出袖箭。
二十步外的树丛中,一只短角角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射穿喉咙,尸体坠倒在杂草里。
“...是劣角兽,野兽人战团常把它们派作斥候。”西蒙语气严肃。“发现它们就意味著,野兽人战团距离我们很近了。”
“绕过这座小镇继续赶路。”特诺尔迅速思考,“...或者留下痕跡吸引野兽人进入小镇,我们趁机逃走。”
“別妄想!”缓慢且富有磁性的那个声音略带讥讽地说,“畜牲知道羊圈有主人,这群牲口缺了必要的刺棒,是不会闯入羊圈的。
你们只有接受我的庇护才能得到安全。”
“那可未必,不洁者,我们能够应对困难。”西蒙极度抗拒地推开吸血鬼的邀约,“特诺尔,你要明白,吸血鬼並非活著,亦非真正死去。
它们既不肯跨过莫尔的门槛接受审判,又窃取了生者的形貌行走於日光之下。
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秩序的褻瀆,一个连死亡都不敢面对的造物,你如何指望它面对任何誓言?”
特诺尔摇摆的內心有了抉择,他迈入小镇范围,发现城镇边缘已经被森林侵蚀,藤蔓类植物和苔蘚纠缠著外围瓦房,“帮助它吧!西蒙,这不是信任它——一个吸血鬼总比一群野兽人好对付。”
他怎么可能相信吸血鬼?且不说理性上的猜疑,身体的本能也在筛选敌友,属於异类的那一半提醒著他——这种造物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他应该销毁它们。
吸血鬼再怎么强大,也只是孤家寡人,野兽人虽然弱小,却是成百上千。
就算吸血鬼强大到令他们绝望,如果运气好,特诺尔牵制住他,让西蒙用某种克制物击中吸血鬼,就能將之消灭。
可野兽人呢?杀死一群,还有一群,一旦被包围,没有任何侥倖的可能。
哪怕他们可以杀死数十、上百个角兽,但最终会死於力竭或暗箭。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吸血鬼抗议道,“不过你的选择是正確的。
海因里希爵士会向你许诺安全,在午夜城堡,一切未经许可的敌意都不能伤害到你。”它转而向著西蒙劝导:
“活人,我知道你狭隘的心灵难以拋下成见,难道你寧可相信野蛮愚蠢的野兽,也不肯正视一位贵族的保证吗?”
“贵族的保证不值一提。”西蒙不加掩饰地投以轻蔑,像他这样的资深冒险者,被贵族坑过的次数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海因里希爵士与他们不一样。”吸血鬼循循善诱,“你的同伴已经接受我的条件,我大可以放任你被畜牲撕碎,但我仍然劝诫你,因为我希望你能有尊严的做出选择...”
“別再浪费口舌了,吸血鬼。”西蒙跟著特诺尔走入小镇,他不可能让同伴孤身涉险,二人结伴往古堡去。“一切都如你所愿,但別忘了,莫尔在注视你!”
吸血鬼闻言冷笑,不过没多说什么。
天黑的很快,特诺尔不確定是否有魔法的影响。
儘管不幸地奔赴鸿门宴,幸运的事情也同步发生——他留意到一群劣角兽在小镇边缘徘徊,暂时没有深入。
城堡建立在一片高地上,仿佛在俯瞰整片森林。
城门敞开著,道路上布满青苔与尘埃,走廊充斥著蜘蛛网,潮湿的地方长满了霉菌。
特诺尔留意大厅墙壁上吸血鬼们的肖像——都是高大、瘦削、红眼的男人,大厅主座上方掛著最醒目的一副。
画中人的红眼凝视著画框外的观者,右手持一柄刚沐浴鲜血的长剑,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家传戒指,戒面嵌著深邃如凝固血液的宝石。
那顏色令人想起的不是珠宝,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飢饿的东西。
画中人唇角的微笑既像是对权力的从容,又像是对下一餐的期待——而两者在他身上从未有过分別。
纵然只是画像,都让两位生者不禁感到彻骨寒意。
海因里希应该在观察特诺尔,此时如好客的主人般向访客讲解:
“这位是我的祖父,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我族之家长,希尔瓦尼亚的合法领主,西格玛帝国最伟大的选帝侯。
我族血脉比你所知晓的所有贵族都更为古老。”他的语气中有股不可一世的骄傲。
“选帝侯?”西蒙不禁疑惑,帝国没有这种职位,结合吸血鬼与罗南人相似的爵位体系,听起来像是罗南蛮族的狂想——但帝国的宝冠可不是蛮族所能覬覦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当时我还年轻...”海因里希话中带上了唏嘘,仿佛在感慨沧海桑田的变化。
特诺尔不由警惕——他记得雷金纳德说过,『大灾变导致一部分属於异世界的东西,进入这个维度。』
如果吸血鬼是因大灾变流落到此世界...它已存在三千年。
也许....寧可在野兽人手中陷入绝境,也不要惊扰一位古代吸血鬼?
野兽的嘶吼由远及近,特诺尔循声回头,看见一只极度雄壮的、身披黄铜的大角兽,带著它的精英战士们顺著人类的气味追来。
“你们最好快点行动,那群被赶的野狗不惧怕闯入没有主人的羊圈。”海因里希话中带有文明人对野蛮人的漠视,语气並不因角兽冠军的闯入而有起伏,他当然有资格看不起野兽人,他是冯.卡斯坦因家的血裔。
不同於悠閒自在的吸血鬼,特诺尔与西蒙恍惚意识到处境——要么无视吸血鬼,在无望的逃亡中殞命於野兽人和『暗影之手』刺客的猎杀。
要么帮吸血鬼『移开棺材板』,然后死於吸血鬼之手。
区別无外乎早死晚死。
特诺尔加快步伐,顺著吸血鬼的指引沿旋阶向上。
只顾著逃是必死的,但要是能趁吸血鬼和角兽大打出手,他们也许还有逃命的机会。
场面越乱,生还希望越高。
如果要死,他寧愿死在吸血鬼手上,而不是被毫无荣誉的野兽撕碎。
西蒙沉默地紧跟在特诺尔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手上自觉准备起克制吸血鬼的精油与银器。
这动作瞒不过海因里希,但它不置可否,毫不在乎。
城堡是阴冷的,此时有阵异常热浪从东北方向袭来,阴影中像是藏著一双双眼睛,怪异地窥视感令特诺尔浑身不自在。
“啊~有新客人来了。”吸血鬼高高在上地点评道,然后语气有变,急促说:“快扶我起来!那该死的虫子要毁掉我的城堡!”
“火!阿克夏的力量在躁动!有人在施法!”西蒙同一时间高声提醒,他开始念诵咒语反制,企图阻止法术——最起码延缓它。
“我知道了,除非我长三条腿,否则我最快也只能这么快!”特诺尔埋头狂奔。
西蒙面色忽然变得苍白,咒语停止。
他在魔法决斗中落败了,但凭藉经验和技巧,以及一丝幸运,消除了法术反噬的影响。
角兽群已经冲入大厅,特诺尔又绕著旋阶上一层,遵循吸血鬼的引导,奔入像是臥室的房间里。
深黑的棺材被银链銬上,棺身布满符文。
“除非得到莫尔的特別许可,否则绝不允许死人復活。”西蒙低诵著教条,眼神晦暗难明。
“但我们別无选择。”特诺尔一棒子砸断囚禁吸血鬼的枷锁,清扫上面的符文,破坏掉封印吸血鬼的仪式法阵。
一瞬间,天彻底暗了。
特诺尔侧头看去,天穹裂开了,硕大的雨滴开始落下。
暴风雨撕扯著被遗忘的小镇,怒號的颶风一下子吹过城堡,將窗户推开,门帘撕扯掉,连带著屋內也被整个清理一遍。
他看见东北方反常明亮的火炬,它绕著一团深邃的、类人的影子,勾勒出实体存在——影火怪,但绝不是当初酒馆中那只所能比擬的。
肯定是至少高阶的半人。
舒缓、低沉的嘆息从棺材中飘出。“..两千年了.....今天....终於....自由了....”
西蒙拉住愣神的特诺尔就往门外冲,刚出门,大角兽手中长柄斧呼啸著迎面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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