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说:黑金1983 作者:佚名
    “我不知道她是谁。”仁守义说,“但我知道,韩长河在凤凰山矿的时候,出过一件事。”
    仁野转过身。
    “什么事?”
    “我也是听人说的。凤凰山矿那时候有个女职工,跟韩长河走得近。后来那个女人怀孕了,韩长河不认。再后来,那个女人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仁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六几年,我还没调到红星矿的时候。”
    仁野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韩天放是一九六二年生的。那个女人怀孕,如果是六几年——
    “爸,你说的那个女职工,叫什么名字?”
    仁守义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听人提过一嘴,没有深究。但如果你要查那个女人是谁,这条线也许能帮上忙。”
    仁野把窗户关上,坐回椅子上。他把那根烟拿出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烧得很快,菸灰落了一桌,他也没弹。
    凤凰山矿。女职工。怀孕。调走。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重组,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有韩长河的影子,也有韩天放的影子,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那个躺在井下三年多、被韩天放叫做“妈”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韩天放说过的一句话:“她姓顾,叫顾桂花。”
    顾桂花。桂花。
    仁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趟凤凰山。”仁野说,“明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仁野就起了。李月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推门出来,从灶台边探出头:“这么早?饭还没好呢。”
    “不吃了,赶路。”仁野抓起桌上一个凉馒头,揣进兜里,灌了一壶水,就要往外走。
    李月娥追到门口:“你去哪儿?”
    “凤凰山。”
    “去那儿干啥?”
    仁野没回答,人已经出了院门。李月娥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锅铲举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从红星矿到凤凰山,坐车要两个多小时。没有直达的班车,得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去凤凰山方向的过路车。仁野赶到县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八点那趟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车身漆成蓝白色,后视镜上繫著一块红布条。车厢里挤满了人,卖鸡蛋的、扛蛇皮袋子的、抱著孩子的,空气里混著汽油味和旱菸味。仁野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馒头掏出来,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越往凤凰山方向走,山越多,路越窄,车越顛。两边的山坡上,隔不多远就能看见一片黑灰色的煤矸石堆,像是大地上的一块块疤。
    快十点的时候,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喊了一声:“凤凰山的,到了。”
    仁野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来路和去路。凤凰山矿在岔路口往里走三四里地,一条水泥路直通矿区大门,路两边种著杨树,树干刷了白灰,整整齐齐的。
    凤凰山矿的规模比红星矿大不少。矿部大楼是四层的,外墙刷了水磨石,矿区的马路也宽,两边停著不少车,有吉普,有卡车,还有一辆小麵包。仁野在矿区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老工人,找到了矿上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矿部大楼的一层,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著费劲。
    仁野在门上敲了两下。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接过去看了看牌子,脸色好了一些。仁野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师傅,您在凤凰山矿干多少年了?”
    “我?”老头吐出一口烟,想了想,“六二年进矿的,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够了。
    “那您记不记得,六几年的时候,矿上有个女职工,姓顾,叫顾桂花。长得挺好看的,头髮很长,个子不高。”他比划了一下。
    老头眯著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女职工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记得住?”
    仁野没有放弃,从另一个角度问:“那您记不记得,六几年的时候,矿上出过一件事。一个女职工跟一个男职工走得近,后来怀孕了,男的不认,再后来女的调走了。”
    老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想起来了”的亮,是那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警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仁野看见老头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我是那个女的的侄子,家里老人让我来打听打听,当年我姑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
    “你真是顾桂花的侄子?”
    “真是。”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犹豫,有一点不忍,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等著。”
    他走到档案柜前面,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他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犹豫了一下,才推到仁野面前。
    “这里面是当年的一些材料。顾桂花调走之前,矿上给她做过一份档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姑的事,在矿上当年是个忌讳,没人提,也没人敢提。”
    仁野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第一张是职工登记表,贴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头髮很长,扎著两条辫子,额头光光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笑。
    是顾桂花。
    和韩天放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仁野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往下看。登记表上写著:顾桂花,女,一九四一年生,籍贯晋东南沁水县,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凤凰山矿机电科,工种——仓库保管员。
    他把第二张纸抽出来。是一份调令。一九六七年三月,顾桂花由凤凰山矿调往晋城矿务局下属的另一座煤矿——不是红星矿,是离凤凰山不远的王台铺矿。
    第三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跡潦草,是档案室当年的记录。大意是:顾桂花调离后,凤凰山矿与王台铺矿之间曾有数次函件往来,涉及顾桂花的人事关係转移。最后一次函件是一九六八年,此后便再无记录。
    仁野把这三张纸反覆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
    “老师傅,这些材料,我能带走吗?”
    老头的脸色变了:“那可不行。这是矿上的档案,拿走了我要担责任的。”
    “那我抄一份。”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原子笔和几张信纸,推过来。
    仁野伏在桌上,把登记表上的信息一字不漏地抄下来。调令的日期、编號、发往单位,也都抄了。最后那份手写的说明,他逐字逐句地抄,连潦草的字跡都儘量模仿。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原子笔放下,把信纸折好,揣进內衣口袋里。
    “老师傅,谢谢您。”
    老头摆了摆手,把那些档案收回去,重新锁进柜子里,又坐回他的位置上,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老师傅,再问您一件事。”
    老头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
    “顾桂花调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还是带著孩子?”
    老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报纸哗啦响了一声。他低下头,像是没听见,但仁野看见他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老师傅?”
    “我不知道。”老头的声音发闷,“档案上没写。”
    仁野知道他在说谎。但他也知道,问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逼下去,不但问不出什么,还会把这条线断了。
    “谢谢您。”他说。
    出了档案室的门,仁野没有急著走。他站在矿部大楼的走廊里,把刚才抄的那些信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桂花,一九四一年生,沁水县人。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在凤凰山矿机电科当仓库保管员。一九六七年调往王台铺矿。一九六八年之后,再无记录。
    一九六二年,韩天放出生。也就是说,顾桂花在凤凰山矿工作期间怀孕生了韩天放。而韩天放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韩长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为什么要把孩子记在死去的韩长根名下?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孩子的亲生父亲真的是韩长根,但韩长根在韩天放出生前就已经死了,这个说法在时间上对不上。韩长根是一九六五年死於井下冒顶,韩天放是一九六二年出生。人死了三年还能生孩子,说不通。
    第二种,孩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顾桂花为了保护这个人,把孩子的父亲写在了死去的韩长根名下。一个死人不会否认,也不会站出来认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那个人是谁?
    仁野想起了仁守义说的那件事——凤凰山矿有个女职工,跟韩长河走得近,后来怀孕了,韩长河不认。
    他闭上眼睛,把时间线在脑子里对齐。
    一九六一年,顾桂花到凤凰山矿工作。同年,韩长河也在凤凰山矿。两个人都在机电科,一个当仓库保管员,一个搞机电维修。日久生情,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一九六二年,韩天放出生。顾桂花把孩子的父亲写成已经去世的韩长根,瞒过了所有人。
    一九六五年,韩长根死於井下冒顶。一个死了的人,更不会站出来说什么了。
    一九六七年,顾桂花调离凤凰山矿,去了王台铺矿。
    一九六八年之后,再无记录。
    再往后,就是韩天放说过的——顾桂花带著他改嫁给了韩长河。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带著一个孩子,嫁给丈夫的堂兄弟,这在农村不算稀奇。村里人不会多想,也不会多问。
    可如果韩长河就是韩天放的亲生父亲呢?
    如果他当年不认顾桂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逼得顾桂花不得不把孩子记在死人名下,后来又因为某种原因娶了她——这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他对顾桂花有愧。他对韩天放有愧。这份愧,让他把顾桂花接过来,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安置她;让他把韩天放养大,却又不敢认他做儿子。
    这份愧,让他把顾桂花藏在井下硐室里,藏在黑暗里,藏了將近一个月,直到西二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仁野睁开眼睛,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拼了一遍。有些地方还拼不上,有些地方还缺著,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他把信纸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顾桂花,沁水,一九四一。他把这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
    凤凰山矿的广播响了,十二点整。
    仁野走出矿部大楼,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个陌生的矿区。远处有矿工从井口走出来,戴著安全帽,脸上黑得看不清面目。近处有女工拎著饭盒往食堂走,说说笑笑的。
    他想起了田穗儿。
    想起她站在墙根底下,说“我替她来看看”。想起她蹲在后山那座新坟前,轻轻放下一块石头。想起她站在家属院门口,在黑暗里说“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掏出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又放回去。
    然后他走下台阶,朝矿区外面走去。
    下一站,王台铺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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