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说:黑金1983 作者:佚名
    仁守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你去找韩天放没有?”
    “还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去找?”
    “今天晚上。”仁野说,“我想先跟您商量一下,怎么跟他说。”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好几口烟,把那根烟抽到了滤嘴,才掐灭在搪瓷缸子里。
    “你跟他说实话。”仁守义说,“別瞒著,別替他做主。他不是小孩了,该知道的,他得知道。”
    仁野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仁野出了门,往韩天放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了矿区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酒。不是好酒,就是那种散装的,用塑料桶装著,一块多一斤。又买了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著。
    他拎著酒和肉走到韩天放家的时候,院门没关。韩天放正蹲在院子里抽菸,还是那根晾衣绳,还是那些工装,在风里晃来晃去。看见仁野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和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出事了?”
    “没有。”仁野把酒和肉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找你喝酒。”
    韩天放没有说话,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碗。他把猪头肉倒在碗里,把酒倒进缸子里,动作很慢。
    两人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仁野端起缸子,韩天放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仁野呛了一下,韩天放没有。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喝著。喝了几口,吃了几片肉。仁野把缸子放下,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铺在桌上。
    韩天放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看著仁野,眼底有一种仁野没见过的光,不是期待,是害怕。
    “这是什么?”
    “你妈的档案。我从凤凰山矿和王台铺矿找到的。”
    韩天放没有伸手去拿那几张信纸。他盯著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东西。
    “你去了凤凰山?”他问。
    “去了。还去了王台铺。”
    “干什么去了?”
    仁野没有绕弯子。“我去查你妈的身世,查她跟韩长河到底怎么回事。”
    韩天放的呼吸粗重了一些,胸口一起一伏的,搪瓷缸子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查出什么了?”
    仁野把那几张信纸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说了。顾桂花的身世、在凤凰山矿的工作、调往王台铺矿的经歷、停薪留职的申请,还有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看著韩天放的反应。韩天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听著,把缸子里的酒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又倒上一杯,再喝完。
    仁野说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晾衣绳上的工装被风拍打的声音。
    “你知道了。”韩天放说。不是问句。
    “知道了。”
    韩天放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她是沁水人。”他蹲在那里,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她总跟我说沁水的事,说她家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头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
    仁野没有说话。
    “她说等以后有机会,带我回去看看。”韩天放的声音变了,“她说了那么多年,一次都没回去过。”
    韩天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和那晚在后山一样,哭得没有声音。
    仁野没有劝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辣得他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韩天放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仁野,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说她跟著韩长河走,是韩长河让她办的停薪留职,是不是?”
    仁野点了点头。
    “那她办了停薪留职之后,住哪儿?”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从老太太那里没有得到答案。
    “你知不知道,韩长河在红星矿,除了那套家属房,还有没有別的住处?”
    韩天放摇了摇头。“他在矿上就只有那套房。我妈来了之后,住不了那里,邻居会问。他也不可能在外面租房子,矿上的人嘴杂,一传出去就是作风问题。”
    仁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停下来,“你妈没有住在矿上,也没有住在外面。”
    韩天放看著他,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你是说——”
    “我说了,你別急。”
    “你说。”
    仁野蹲下来,和韩天放平视。
    “你妈从王台铺办了停薪留职,跟著韩长河来了红星矿。那时候西二採区还在生產,井下那个硐室已经挖好了。韩长河利用机电科长的权限,从副井把你妈带下去,安置在那个硐室里。”
    韩天放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你妈在那里面,住了將近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场。
    韩天放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前面,打开锁,从最底层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他打开油纸,露出那张照片。顾桂花还是那个样子,笑著,很好看,头髮很长。
    韩天放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终於哭出了声。
    仁野站在那里,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云,盖在头顶,像一块永远掀不开的盖布。
    他想起仁守义说过的那句话:韩长河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顾桂花是第一个。也许也是唯一一个。
    韩天放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了声音,只剩下肩膀在抖。仁野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过来,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上了锁。
    “韩长河现在在哪儿?”韩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应该在矿上。机电科。”
    韩天放走到墙角,拎起一把铁锹。
    仁野拦在他面前。
    “你让开。”
    “你拿著铁锹去,准备干什么?打死他?然后呢?你进监狱,你妈在后山谁管?”
    韩天放握著铁锹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隨时会断。
    “那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把手放在铁锹柄上,一点点往下压。
    “不能这么算了。”他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韩天放握著铁锹的手慢慢鬆开了。铁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蹲下去,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仁野把铁锹捡起来,靠墙放好。他站在韩天放身边,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另一个人在场,知道他还在。
    过了好一阵,韩天放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他把瓢扔回缸里,抹了一把脸,转过身。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眼底那团火没有熄,“打死他解决不了问题。我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有什么想法?”
    韩天放没有回答,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把剩下的酒倒进缸子里,一口喝乾。他抹了抹嘴角,看著仁野。
    “你说的那个开矿的事,还算不算数?”
    仁野愣了一下:“算数。”
    “什么时候动手?”
    “四月份政策下来就动手。现在三月底了,没几天了。”
    韩天放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
    “开矿需要人。”他说,“我算一个。”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之类的话。他知道韩天放不是在帮他,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路。一条能把过去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开的路。
    “炸药的事,你有把握吗?”仁野问。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想了想。
    “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每半个月盘点一次。上次盘点是三月二十號,下次是四月五號。四月一號到四號这几天,仓库里的帐目是平的,少个一两箱炸药,不盘点发现不了。”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一两箱?用得著那么多?”
    “用不著那么多。但拿少了,不够用,还得再进去拿,风险更大。一次拿够量,炸完了事,以后再也不碰。”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韩天放说的是对的,但这事的风险不小。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虽然不像矿务局总库那样戒备森严,但也不是隨便进出的地方。有锁,有巡查,有台帐。
    “你怎么进去?”
    “我有钥匙。”韩天放的声音很低,“去年运输队换过一次锁,我帮队长搬家的那天,他喝多了,钥匙落在桌上,我配了一把。”
    仁野看著韩天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了起来。他认识的韩天放,是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韩天放。不是眼前这个说话低声、眼神阴沉、连钥匙都提前配好了的人。
    “你什么时候配的?”
    “去年。”
    “去年你就打算炸那个洞室?”
    韩天放没有否认。
    仁野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天放去年就配了运输队的钥匙,说明他从去年就想动手了。但他没有动,一直等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等一个炸完之后不会被发现、不会被追查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西二採区要重新开矿,井下要施工,要放炮,要动巷道。在这种时候,多炸一点、少炸一点,谁会追究?谁追究得清楚?
    “你想借开矿的机会,把那个洞室炸掉。”仁野说。
    “对。”
    “炸掉之后,没人知道底下有过什么。你妈的事,就永远封在地下了。”
    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愿意?”
    仁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工装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我不是不愿意。”他停下来,看著韩天放,“我是觉得,你妈的事,不应该就这么封在地下。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应该付出代价。”
    韩天放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仁野走回来,蹲在韩天放面前,压低声音。
    “你好好想想。你妈是跟著韩长河下井的,是韩长河把她带下去的。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韩长河提前知道消息,他有时间把她带上来,但他没有。封井之前那两天,他跟你妈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下去过?有没有告诉她要封井了?这些你想过没有?”
    韩天放的手在发抖,烟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桌腿旁边。
    “你妈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韩长河下去过几次?给她送过几次吃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出来?”
    “別说了。”韩天放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些话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仁野没有停,“你妈死了三年多,韩长河这三年多是怎么过的?他睡得好吗?吃得下吗?他有没有去后山看过你妈?有没有给她烧过一张纸?”
    韩天放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断了的树。
    仁野也站起来,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韩天放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下传上来的。
    “你说得对。他从来没去过后山。连问都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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