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他走到石桌旁边,把那瓶剩下的酒拧开,倒了两缸子,把一缸子推到韩天放面前。
“喝吧。”
韩天放端起缸子,没有喝,盯著里面浑浊的液体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开矿的事,”他放下缸子,“除了你,还有谁?”
仁野把马铁军、马小军、马茂才、马德厚的事说了一遍。石沟村的人,集资入股的事,马德旺的態度,村里人的反应,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韩天放听著,脸上的表情从阴鬱慢慢变成了专注。
“石沟村的人,能信得过吗?”
“马铁军信得过。马小军嘴不严,但不是坏人。马茂才精了点,不害人就行。马德厚是个老实的。”仁野顿了顿,“至於村里其他人,现在说不好。但马德旺如果点头,村里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对。”
韩天放点了点头,把那缸子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开矿需要人手。我这边能从运输队拉几个人过来,都是信得过的,干活不惜力。”
仁野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韩长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韩天放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拦不住我。”
仁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这些年,手底下有几个跟他关係铁的兄弟。这些人未必知道韩天放家里的那些事,但他们认韩天放这个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仁野问。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巷子。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天气预报,女广播员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著,听不太真切。
“等他回来。”韩天放说,“等他下班回来,我就跟他谈。”
“你一个人?”
韩天放转过身,看著仁野。
“这是我家的事,不该把你扯进来。”
仁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著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我在这儿等著。”
韩天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拍了拍仁野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重,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等著韩长河下班回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仁野靠在院门上,把那根叼了许久的烟点上,吸了一口。韩天放蹲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个搪瓷缸子,里面的酒已经凉了,他没再喝。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仁野听出来了,是韩长河的步子。他在机电科干了这么多年,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踩在地上噗、嗒、噗、嗒的,隔著半条巷子就能听出来。
韩天放也听出来了。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门边的台阶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韩长河的身影从巷口的暗处走出来,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工具袋,肩上落著一层细细的煤灰。他低著头走路,走到院门口才抬起头,看见仁野,愣了一下,又看见韩天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放,你蹲门口乾什么?”他把工具袋放下,从兜里摸钥匙。
韩天放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著韩长河。
韩长河觉察出不对了。他看了一眼韩天放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仁野,手停在院门的锁头上,没有插进去。
“怎么了?”
“爸。”韩天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韩长河看著韩天放,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有问什么话,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走了进去。仁野跟在韩天放身后,也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照在石桌和晾衣绳上,把那些工装照得影影绰绰。
韩长河把工具袋放在门口,转过身看著韩天放,又看了看仁野。
“仁野也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事,说吧。”
韩天放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院子中间,离韩长河不到三步的距离,但仁野觉得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三步,是一条河,一条很深很宽的河。
“我妈的事。”韩天放说。
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屋里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
韩长河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里发毛。他看著韩天放,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什么事?”
“她怎么死的。”
韩长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手背到身后,攥住了什么,又鬆开了。
“你妈是病死的。”他的声音很平,“你知道的。”
“是吗?”韩天放往前迈了一步,“那我问你,她死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
韩长河没有回答。
“你带我去过吗?”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看过一眼吗?她的遗像呢?她的骨灰呢?什么都没有。你就跟我说了一句『你妈死了』,然后就没了。”
韩长河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天放——”
“她没死在医院。”韩天放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死在井下,死在那个硐室里。你把她带下去的,你没把她带上来。”
韩长河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院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胡说。”韩天放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我下去了。封井之前,我下去了。我看见她了。她靠著硐室的岩壁,头髮散著,身上穿著你的工作服。”
韩长河的脸彻底白了。他靠在门框上,两条腿像是撑不住了,慢慢地往下滑,最终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仁野站在院子角落里,把烟掐灭了,没有说话。这是韩天放和韩长河之间的事,他只是一个见证。
过了很久,韩长河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没有擦,就那么看著韩天放,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封井前一天。”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韩长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著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流。
“她……还好吗?”
韩天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她好不好,你不知道吗?你把她扔在井下將近一个月,你没下去看过她?你不知道她好不好?”
韩长河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你下去过没有?”韩天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长河摇了摇头,很慢,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
“封井那几天,井下已经不安全了。顶板一直在响,巷道里掉石头。安监站的人天天在井下巡查,我——”
“你怕被人发现。”韩天放替他说了,“你怕被人发现井下藏著一个人,怕被人发现那个人是你带下去的,怕被人查出来她是谁、跟你什么关係。所以你不敢下去。你寧可她在底下等死,也不肯冒这个险。”
韩长河没有否认。
仁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个平时在矿上吆五喝六的机电科科长,此刻蹲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口袋。他想起了仁守义说的那句话——韩长河这个人,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顾桂花是第一个。
“她现在在哪儿?”韩长河抬起头,声音沙哑。
韩天放看著他,没有回答。
“天放,你把她弄出来了,是不是?她现在在哪儿?”
韩天放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韩长河的耳朵里。
“后山。我给她垒了个坟。”
韩长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韩天放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去给她磕头?让你去给她烧纸?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韩长河身上。他张著嘴,说不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配吗?”韩天放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把她从沁水带出来,从一个矿区带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临时住处带到另一个临时住处,你给过她一个家吗?你让她住过一天安稳的房子吗?”
韩长河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说要回沁水,你说等忙完这阵就带她回去。她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死了,也没等到那一天。”韩天放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裂开了,像一块被砸碎的石板,“你是她男人,你不该护著她吗?不该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
韩长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看著韩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说出了一句让仁野和韩天放都愣在原地的话。
“我不是她男人。”
韩天放愣住了。
仁野也愣住了。
韩长河从地上站起来,扶著门框,两条腿还在抖。他看著韩天放,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你也不是我儿子。”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韩天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儿子。”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是她跟別人生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韩长根。是谁,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工装哗哗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那你为什么娶她?”韩天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她来找我。”韩长河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没地方去了,带著你,没活路。她说韩长根死了,你是韩家的种,我不能不管。”
韩天放的脸白得像纸。
“我娶她,不是因为我想要她。是因为韩长根是我堂兄,我不能让他的女人和孩子流落在外头。”
韩长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但台阶太陡了,踩不住。
“可你妈她——”他没有说下去。
韩天放替他说了:“可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你娶她,是给別人看的。你把她关在井下,是怕被別人看见。你在乎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脸面。”
韩长河没有说话。
仁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对父子——不,不是父子。看著这两个被同一个女人连在一起的男人,一个蹲著,一个站著,像两棵被同一根藤缠住的树,谁也挣不脱,谁也活不好。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石桌旁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酒,一口喝乾,然后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转过身看著韩长河。
“你不是我爸。”他的声音很平,“可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这恩我记著。但你害死了我妈,这笔帐我也记著。恩是恩,帐是帐,两笔,分开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从今天起,我不再叫你爸。”韩天放说,“我姓韩,是因为我妈姓韩。跟你没关係。”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韩长河和仁野。
韩长河靠在门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槛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仁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井下採煤机的活塞,停不下来。
仁野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韩长河没有接。
仁野把烟放在他面前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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