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说:黑金1983 作者:佚名
    仁野从韩天放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远处矿区大门口的灯还亮著,昏黄的一点,像一只睏倦的眼睛。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低著头往回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韩长河蹲在门槛上的那个样子,韩天放关上门时的那声闷响,还有那句“你不是我爸”——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反覆转,像井下的渗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还亮著。李月娥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来回走动著。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揣回兜里,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择韭菜。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仁守义不在堂屋,臥室的门关著,灯也没开。
    “我爸呢?”
    “睡了。”李月娥的声音不大,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仁野撒了个谎,其实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俩馒头。他在李月娥对面坐下来,看著她择韭菜。韭菜是旧的,叶子有些黄了,李月娥一根一根地择,把黄的掐掉,把带泥的根剪了,动作又快又仔细。
    “妈。”
    “嗯。”
    “我这两天可能要出趟门。”
    李月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去哪儿?”
    “沁水。”
    “去那儿干啥?”
    仁野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有点事。”
    李月娥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仁野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仁守义没睡,靠在床头上,手里攥著那个铁皮盒子,没打开,就那么攥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借著堂屋透进来的光看了仁野一眼。
    “回来了?”
    “嗯。”
    仁野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去韩天放家的事说了一遍。从韩天放和韩长河的对话,到韩长河说的那些话——不是亲生,不知道父亲是谁,娶顾桂花是因为韩长根。他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
    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著铁皮盒子的手指收紧了。
    “韩长河说不知道天放的父亲是谁?”他问。
    “嗯。他说顾桂花从来没跟他说过。”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摸出烟来,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臥室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幕布。
    “你信吗?”他问。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信。他连顾桂花的身世都瞒了那么多年,这件事上撒谎也不奇怪。”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爸,我想去趟沁水。”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仁野熟悉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反对,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去查顾桂花的底?”
    “嗯。我想搞清楚她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在沁水还有没有亲人。韩天放应该知道这些,但现在不是问他的时候。”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床头柜上的菸灰缸里。
    “沁水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他说,“山路不好走,你到了县城还得转车,到了镇上还得走路。你一个人去,小心些。”
    “我知道。”
    “到了那边,別跟人说你是去查什么的。沁水那边的人对外来人警惕,你问多了,人家不搭理你,还得把你当坏人。”
    仁野点了点头。
    仁守义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捏著。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仁守义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那根烟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仁守义在身后说了一句:“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电话。”
    仁野应了一声,带上了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他出来,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麵条走出来,往桌上一放:“吃了再走。”
    麵条是手擀的,臥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汤底是酱油调的,飘著葱花。仁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吃得很快,烫得他直咧嘴,但没停。
    李月娥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一句话都没说。等他把碗放下,她站起来,把碗收了,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仁野手里。
    “拿著。”
    仁野低头一看,是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他数了数,四十块。
    “妈,我有钱——”
    “你有啥钱?”李月娥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但眼眶是红的,“你兜里比脸还乾净,以为我不知道?拿著,出门在外,不能亏了自己。”
    仁野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推。他知道,这四十块钱是李月娥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在食堂帮工,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这四十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妈,我走了。”
    李月娥转过身,走进厨房,背对著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別在这儿碍眼。”
    仁野看著她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从红星矿到沁水,要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沁水县城,然后从沁水县城转车去下面的乡镇,到了乡镇还得走路。仁野算了一下,顺利的话,下午能到。
    长途汽车站里人不多,仁野买了票,上了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车厢里瀰漫著汽油味和旱菸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李月娥给的那四十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贴身放进口袋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车越来越顛。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山坳里几间灰瓦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飘散。
    仁野看著窗外,脑子里想著顾桂花。沁水是她的老家,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才二十岁,年轻,有盼头,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比山里好。可她走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矿区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最后死在了井下几十米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离开沁水,后悔离开那个有石桥、有槐树、有河水的村子。他也不知道那个村子里还有没有人记得她,还有没有人等她回去。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两个钟头,终於到了沁水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仁野下了车,在车站外面打听去顾桂花老家那个方向的班车。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告诉他,去那个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的已经走了,下午的要等到三点。
    仁野看了看天色,才刚过中午。他不想等,问了路,决定走路去。
    老头指著远处的一道山樑说:“翻过那道梁,再走七八里地,就到了。路不好走,你看著点。”
    仁野谢过了老头,沿著出城的路往山里走。出了县城,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堆在地里,黄澄澄的一片。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渐渐进了山。
    山不高,但很陡。路是那种只能走一个人的小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壑。沟壑不深,但长满了荆棘和野草。仁野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他穿著李月娥给他纳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有停。
    翻过那道山樑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往远处看。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灰瓦屋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口。
    槐树旁边,有一座石桥。
    桥不大,是那种老式的拱桥,青石砌的,桥面上长著青苔,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仁野站在山樑上,看了很久。
    顾桂花说的那个村子,就是这里。有石桥,有槐树,有河水,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她把这里的样子记了一辈子,跟韩天放说过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有带他回来过。
    仁野把目光从村子里收回来,沿著下山的路继续往前走。村口的大槐树下坐著一个老头,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怀里抱著一根拐棍,眯著眼睛打盹。旁边蹲著一条黄狗,狗很老了,毛色发白,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仁野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来。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仁野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没接,倒是那条黄狗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又趴下去了。
    “打听谁?”老头没睁眼,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顾桂花。这个村子出去的,早些年。”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井水,很深,很凉,看不见底。
    老头盯著仁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那根烟,也没有说话。他把拐棍从怀里挪开,撑著站了起来,动作很慢,骨头节子咔咔响了几声。那条黄狗也跟著站起来,尾巴摇了摇,跟在老头身后。
    “跟我来。”老头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仁野跟上他,沿著村口的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石头垒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有的堆著柴火,有的晒著衣服,有的空著,长满了荒草。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村尾也不过十几户人家,大半都关著门,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住。
    老头在一座院子前面停下来。院墙塌了一截,石头滚了一地,长满了青苔。院门是木板钉的,门板裂了缝,用铁丝箍著。门框上方的横樑已经歪了,整个院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隨时会塌掉。
    老头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膝深,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惊起草丛里的蚂蚱,蹦来蹦去。正屋的门关著,门上掛著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鼻已经鬆了,一拽就能拽下来,但老头没动。
    “这就是桂花家的老屋。”老头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爹妈早年没了,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就没人住了。”
    仁野站在院子中间,看著这满院荒草和塌了半截的院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顾桂花就是从这座院子里走出去的,从这里走到了凤凰山,走到王台铺,走到红星矿,走到了那个井下几十米深的洞室里。
    她走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大爷,村里还有没有顾家的亲戚?”仁野问。
    老头摇了摇头:“没了。她爹那一辈是外迁来的,在村里没有本家。她爹妈一死,顾家在这村里就断了根。”
    仁野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打开,指著上面顾桂花的照片给老头看。老头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记得。”
    他把信纸还给仁野,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来。那条黄狗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桂花这姑娘,命苦。”老头从兜里摸出一个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她爹是个老实人,在矿上干活,砸断了腿,没几年就没了。她妈受不了打击,跟著也走了。那时候桂花才十几岁,一个人,无依无靠。”
    老头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山樑上的云。
    “后来村里人说她去了矿上,当了工人。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嫁了人,有人说她没嫁,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她没回来过,一封信也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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