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在沁水村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顾桂花家的老屋,塌了的院墙,满院的荒草,村口的大槐树,还有那个老头说的那些话。
仁守义听著,没有插嘴,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腔。
“她家里没人了?”
“没了。她是独女,爹妈早年没了,顾家在村里断了根。”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去找韩天放了?”
“找了。把沁水的事跟他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仁野想了想,用了韩天放自己的话:“他说,从今天起,他跟韩长河是两个人。他妈的后事,他自己办,不用韩长河插手。”
仁守义没有说话,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散开。
“韩长河今天来过了。”他说。
仁野愣了一下:“来咱家?”
“嗯。下午你走了以后来的。”仁守义弹了弹菸灰,“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我出去的时候,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抽著烟,脸色很差。”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仁守义往下说。
“他在那儿蹲了大半天,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他来干啥,他说没事,就是坐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脚边,凉了也没动。”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搪瓷缸子里。
“后来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守义,我对不起桂花,也对不起天放。』”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韩长河这个人,在矿上当了几十年的科长,从来都是他说別人,没有別人说他的份。他能在仁守义面前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说明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仁野问。
仁守义想了想:“背驼了。像是老了十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一圈,不知疲倦。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外面的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区的方向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爸,四月一號,我准备动手了。”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开矿的事?”
“嗯。政策那边我打听过了,最迟四月初就会下来。石沟村那边马德旺已经点头了,集资入股的事,村里人还在商议,但大方向没问题。设备的事,我找过韩叔——找过韩长河,他说库房里的旧设备可以折价处理给我们。炸药的事,天放说他来搞定。”
仁守义听著,把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
“资金呢?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石沟村那边集资,能凑个两三万。剩下的缺口,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爸,您別管了,我有数。”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肯跟他多说,但说到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过——除了那些年游手好閒的日子。
“你小心点。”仁守义只说了这一句。
仁野点了点头。
四月一號。星期三。
仁野起了个大早。李月娥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两个窝头。她没问他今天要去干什么,只是把粥盛得比平时满了一些,窝头也多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兜里。
仁野把那包窝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妈,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我知道。”李月娥低头收拾碗筷,没看他,“你自己小心。”
仁野出了门,先去了石沟村。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马德旺、马德林、马德成几个老汉都在,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也都在。还有十几个石沟村的户主,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在石头上,个个面色郑重。
马德旺看见仁野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朝他点了点头。
“仁野,人都到齐了。你说吧。”
仁野站在人群中间,把开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政策、储量、產量、成本、收益,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说。集资入股的办法,一股十块,五千股,五万块启动资金。技术股的事,他也没瞒著,明明白白地说了——他和他爸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占三成。
“三成?”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他们一分钱不出,占三成?”
说话的是马茂才。他蹲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脸上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著看仁野怎么接这个话。
仁野看著他,不急不慢地开腔:“茂才哥,我问你。矿开起来,谁来管?谁来定规矩?谁来跟矿务局、县煤炭局打交道?谁来保证井下安全、巷道支护、通风排水不出问题?”
马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事,你懂吗?铁军哥懂吗?小军懂吗?”仁野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不懂。我也不全懂。但我爸懂。”
人群安静了。
“仁守义在红星矿干了二十多年,井下什么场面没见过?顶板、瓦斯、透水,哪样他应付不了?你们去矿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仁守义?他一条腿瘸了,那是为了救人。他把人从碎石底下刨出来,自己没跑出来,被砸断了腿。”
仁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占三成,多吗?”
没有人说话。
马德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仁野说的在理。守义这个人,我信得过。当年我儿子在西二井下被困,是他从碎石底下刨出来的。这个人的人品,没话说。他要占三成,我替村里应了。”
马德成也点了点头:“守义这个人,我也信得过。”
马德林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我没意见。”
几个老汉表了態,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马茂才把手里的草茎扔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吭声。
马铁军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仁野身边:“仁兄弟,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马小军也凑上来,抱著那只叫虎先锋的大耗子,嘿嘿一笑:“野哥,我也跟著你干!”
集资的事,比仁野预想的要顺利。石沟村虽然穷,但这些年家家户户多少有点积蓄。再加上马铁军他们几个之前把挖出来的煤分给了村民,村里人都知道西二那片地底下確实有煤,不是空口白话。
马德旺带头认了一百股。马德成认了八十股。马德林认了五十股。马德厚把那五百块钱私房钱全拿了出来,认了五十股。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各认了二三十股不等。剩下的村民,十股、二十股,三股五股,也都认了一些。
一上午过去,集资总额统计出来——两万八千块。离五万还差两万二。
仁野把帐本合上,看了看在场的人:“缺口不小,我再想办法。”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没有停,直接去了机电科库房。韩长河不在,库房的管理员说韩科长今天请了假,没来上班。仁野站在库房门口想了想,转身去了韩天放家。
韩天放在院子里,不是在修东西,也不是在抽菸,而是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火盆,火盆里烧著纸钱。火苗不大,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飘,落在他头髮上、肩膀上,他没掸。
仁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蹲在他旁边。韩天放没有抬头,把手里最后几张纸钱扔进火盆里,看著它们捲曲、发黑、化成灰烬。
“今天是她生日。”韩天放的声音很低。
仁野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火盆旁边。香菸裊裊地燃著,烟雾和纸灰混在一起,在风里飘散。
过了许久,韩天放站起来,把火盆端起来,把里面的灰烬倒进墙角的一个铁桶里。他洗了手,从屋里拿出一个帆布工具袋,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管炸药,雷管,导火索。
仁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四月一號盘点。”韩天放的声音很平,“昨天我进去拿的,台帐还没做,等盘点的时候,帐目已经平了。不会有人发现少了。”
仁野伸出手,拿起一管炸药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烫手。
“量够吗?”他问。
“够。那个硐室不大,巷道也窄。四管分两次放,先把硐室炸了,再把巷道炸塌。只要算好位置和装药量,不会影响上面的煤层。”韩天放看了仁野一眼,“我算了很久,没问题。”
仁野把炸药放回工具袋里,拉上拉链。
“什么时候下去?”
“越快越好。井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再不炸,那个洞室就要被水淹了。到时候想炸也炸不了。”韩天放顿了顿,“明天晚上。”
仁野想了想,点了头:“我叫上马铁军。他下井熟,力气也大,帮手。”
韩天放没有反对。
仁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天放,炸完之后,你妈的事,就真的封在地底下了。”
韩天放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按在工具袋上。他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会怪我的。”他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把那个洞室炸了,把巷道封了,以后谁也不会知道那里有过什么。矿照开,煤照挖,日子照过。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山,比什么都强。”
仁野看著他,想起了顾桂花站在村口槐树底下回头的那一眼。她当年走的时候,大概也以为日子会照过,生活会好起来。可日子没有照过,生活没有好起来。她从一个矿区走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男人走到另一个男人,最后死在了地下几十米的黑暗里。
“明天晚上。”仁野说。
“明天晚上。”韩天放说。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仁野就出了门。李月娥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问一句吃没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仁野先去了马铁军家。马铁军已经准备好了,还是那身旧衣服,胶鞋,头上绑著矿灯,腰间別著一把老虎钳和一把扳手。他蹲在院门口抽菸,看见仁野来了,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
“走吧。”
两人沿著村外的土路绕到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下来。马铁军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对这片地闭著眼睛都不会踩错。竖井的井口还在那里,油毡盖著,上面压的石头比上次多了几块,大概是怕被风掀开。
马铁军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掀开油毡,矿灯的光柱直直地射进井里,照见井底亮汪汪的一片。水位又涨了,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尺多,水面上的倒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把矿灯的光折成无数碎片。
“水又涨了。”马铁军皱了皱眉,“再不炸,再过十天半月,那个洞室就得泡在水里。”
仁野没有说话,把绳索系在井口旁边那棵老槐树根上,拽了拽,確认结实了。韩天放还没来,他看了看手錶,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韩天放背著一个帆布工具袋,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很快,但落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井口,把工具袋放下,打开,里面是四管炸药、雷管、导火索,还有一把胶布和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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