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上。
数艘商船正顺流南下。
顾城负手立於船头,欣赏著泗水两岸风光。“前边就是下邳城了。”身边的曹昂~,指著东岸方向道。
顾城举目远望,果然见东岸不远处,一座城池轮廓若隱若现。
下邳城,徐州最繁华的城市就要到了。“先就近靠岸吧,等你们曹公破了下邳再入城不迟。”顾城下令道。
商船开始向东岸徐徐靠近。
“公子,岸边有几百人,他们在干什么?”许褚眼尖发现异常,便远远指著道。
顾城凝眉远望,瞧见几百人马正聚集在河堤上,挥动的铁镐,正疯狂的挖土。“现下正是雨季,泗水大涨,那应该是曹公的人在加固河堤吧。”糜环是本地人,对此似乎也司空见惯。眾人便皆不以为然。
顾城却凝视著那帮人,眉头越凝越深,眼眸中疑色渐重。驀然。
他眼眸一聚,沉声道:“他们不是在修河堤,他们是要掘开河堤!”这突如其来一番话,令所有人都愣了住。“公子怎看出,他们是在掘河堤?”糜环扑扇著睫毛问道。顾城一指:“若是修筑河堤,必然是在河堤背面,而且是以填土为主,似他们这般在河堤內侧,只挖不填,不是想掘开河堤,还能是什么!”
他一语道破玄机。糜环恍然明悟,却更奇道:“这好端端的,曹公的人马不修河堤,为何反过来要掘开河堤?“
曹昂也是一脸茫然,望向顾城。
“若我猜的没错,那些人必不是曹军,多半是吕布军冒充。”“现下曹军正四面围困下邳城,他们这般掘开河堤,滚滚洪水便会倾泻而下,將城西曹军举淹没!”
顾城面色平静,將这一道毒计缓缓道破。曹昂大惊失色,瞬间嚇出了一声冷汗。
“这道计策倒也是条妙计,吕布是决计想不出来,多半是出自於陈宫之手,嗯,此人確实有些能耐。”
顾城微微点头,反倒讚赏起来。
曹昂却急道:“这么一条毒计,若是给他们得逞了,我军岂不要全军覆没!”“那倒未必。”顾城却不以为然,“此计虽毒,但下邳城只有西面地势较低,就算泗水决堤,最多也只能淹了西面围营,有些损失是肯定的,全军覆没却不至於。”
这番话出口,眾人无不面色敬佩。
“我身为徐州人,不知来过多少次下邳城,竟对下邳的地形丝毫没有在意。”“公子乃是许都人,一辈子没来过下邳,竟这般了如指掌,当真是不可思议..”糜环暗暗惊嘆,明眸悄悄深望向顾城。
曹昂鬆了口气,却道:“纵然如此,也不能白白牺牲西营的將士,我得即刻派人去向父。.司空示警!”
当下,曹昂便派一名亲卫,即刻乘走舸靠岸,走陆路去向曹操稟报。“吕布陈宫这条计策,当真是歹毒,要知下邳城与泗水间,还住著无数乡民百姓,这河堤掘,淹的可不止是曹军,万千百姓也要遭殃!”
糜环幽幽嘆息道。
顾城被她这一提醒,眉头不由一凝。
曹昂则身形一震,愤然道:“这帮狗东西,我岂能叫他们如愿,请顾公子暂且换上別船,我要驱船杀过去,阻止他们挖断河堤!”
顾城看一眼曹昂,心想这位魏兄弟,虽只是个小角色,却难得心怀百姓,属实不易。“不必换船了,魏將军只管攻上去便是。”顾城一摆手道。
“可是,我这般杀上去,只怕顾公子会有危险!”曹昂却又顾虑道。顾城不屑笑道:“我有仲康幼平,那一帮土鸡瓦狗,还能奈何得了我不成。曹昂这才不再犹豫,便一拱手道:“多谢顾公子。”当下,曹昂拔剑在手,大喝道:“各船,给我攻上去,杀了那班狗贼!”號令传下。
各艘商船即刻调转方向,朝著东岸方向杀了上去。
相隔数十步,曹昂一声令下,弓弩手乱箭齐发。
惨叫声起,十余名吕军士卒,立时被钉倒在地。宋宪被惊动,抬头竟见数艘商船,正向自己攻来。“该死,怎会忽然有商船经过,还多管閒事!”宋宪暗暗一咬,挥刀大吼道:“带弓弩的弟兄,给我射杀那些多管閒事的狗东西,其余人马,继续给我掘河堤!”
数十名吕军弓弩手,即刻丟下铁镐,向商船方向还击。
宋宪所率,皆为吕军精锐,弓弩手数量也远胜曹昂,两方对射之下,各条商船被压制,一时难以逼近。
偏巧在这时,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泗水水势转眼之间,更是爆涨。宋宪这几百人,昨日就埋伏在河堤,提前將河堤掘薄,现在瞧见陈宫的烽火信號,只是將残存的河堤彻底掘开而已。
藉助著爆涨的水势,河堤终於被掘开一道缺口。缺口一开,洪流迅速急灌而出,转眼间便將缺口冲开数丈有余。
宋宪见大功告成,便兴奋叫道:“河堤开了,速速撤退!”吕军士卒们便丟工具,爭先恐后逃离。“该死,还是让他们得逞了,可恶!”曹昂怒从心起,夺过一柄铁胎弓,朝著岸上正撤退的宋宪,便是一箭轰去。岸上。
宋宪翻身上马,正策马狂奔,脸上按捺不住的窃喜。
“陈公台这道计策妙啊,这河堤一决,吕布和曹操的大军尽皆覆没,这徐州就是我们做主了,哈哈——”
他心中狂喜,放鬆了警惕。“噗!”
利箭正中他后背。
宋宪一声惨叫,便从马上栽了下去,直接滚入了泗水之中。“救我,救我啊——”落水的宋宪,拼命的扑腾,惊恐的尖叫求救。
曹昂便叫驱船上前,往手里一捞,把宋宪拖上船来,扔在了甲板上。“狗东西,竟敢做出这般歹毒的事,我宰了你!”曹昂怒不可遏,挥刀就要將他剁碎。“且慢!”顾城却拦住了他,提醒道:“先问明他详细,再杀不迟!”
曹昂驀然清醒,方才冷静下来,刀往宋宪脖了一架,喝问道:“说,是谁叫你掘断泗水河堤的,目的是不是想水淹曹营?”
“这位將军饶命,我说,我全说。”
“这是我们陈別驾的计策,他不光是要水淹军,还要连同我们温侯,一併淹了啊!”重伤的宋宪,胆色瓦解,不敢有半分隱瞒,將陈宫的布局全盘招认。
“陈宫这廝,竟然连吕布也要杀?”曹昂倒吸凉气,脸上掠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泰也惊道:“陈宫可是吕布的谋主,他竟然连自己的主公也敢杀,这也太不忠不义了吧
“忠义?”
“陈宫此人,也配得起忠义二字?”顾城眼中掠起讽刺,冷冷道:“当初在兗州,他能背叛曹操,今日在徐州,他再背叛吕布又有什么奇怪,他和吕布,本就是同类人。”
曹昂恍然明悟,心下不禁感慨道:“没想到,陈宫如此狠毒,幸好妹夫智谋超凡,识破了他的奸计..』
他正庆幸时,驀的又打了个寒战:“也不知道我的亲卫,能不能及时將示警告知曹司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就要看看,你家曹公有没有这个天命了。”顾城望著曹营方向,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
下邳城西北,一座高坡上。曹操正驻马而立,俯视西营方向。
此刻,吕布已强行突破西面围营,向著泗水方向逃去。曹操闻讯后,亲自赶到城西,调集各路兵马,围追堵截。立马这高处,曹操甚至能看到,吕布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的威势。“吕布武艺,果然天下无双,若能为本府所用就好了。”曹操嘖嘖感慨道。郭嘉却道:“吕布虽勇,却屡屡弒主,若说关羽是只餵不熟的狼,吕布便为毒蛇!”曹操微微一凛,想起丁原,董卓的下场,不由便熄了收降之心。眼中杀机燃起,他便扬鞭喝道:“传令各军,將吕布往泗水方向赶,今日绝不可令他逃脱
泗水乃天然屏障,吕布无船,自然无法渡河。
只要把吕布赶到河边,他便是瓮中之鱉,再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曹操的手掌心
山坡上,令旗摇动,指挥各路曹军,围堵驱赶吕布。便在这时。
曹昂亲卫策马而来,滚鞍下马,大叫道:“稟司空,大公子请司空速速撤兵,即刻退往高地!”
“嗯?”曹操神色微变,疑道:“子修也到下邳了不成,他要本府撒兵是什么意思?”“回稟司空,子修公子保护顾公子,由泗水水路南下,刚刚抵达下邳流域。”“我们发现有人在掘河堤,顾公子说这必是陈宫诡计,要水淹我军,大公子特派小的前来向司空示警!”
亲卫將经过如实道来。曹操脸色大变。
身旁郭嘉,同样是吃了一惊。
“这决河堤水淹我军,確实是一条毒计!”
“但现下吕布明明在突围,若將河堤挖断,这洪水岂非將吕布一併淹了?”郭嘉立时冷静下来,看出了其中破绽。曹操眉头紧凝,同样面色狐疑。
“此事確实不合理,我若贸然撤兵,岂非让吕布逃出升天?”曹操眼中掠过一道不甘。亲卫见状,急提醒道:“启稟司空,大公子让小的告知司空,这是顾公子的推算,请司空万不可质疑!”
曹操身形一震,所有的迟疑,瞬间瓦解。
“子修说的没错,立恆算无遗策,我怎么还能质疑他的推算!”曹操再无犹疑,当即喝道:“速速传令,各军停止追击吕布,即刻给我撤往高地!”高坡上,令旗摇动如风。
无数信使飞奔而去,赶赴战场,再向各將下达命令。曹营眾將们正杀红了眼,誓要活捉吕布,为曹操立下奇功。谁料到,关键时刻,曹操竟下达了撤退命令。
“怎么回事,眼看就要困死吕布,主公为何突然撤兵?”眾將脑海中,尽皆涌起同样的惊疑念头。军令如山,眾將虽是惊疑不甘,却不敢不得令。转眼间,各路曹军便纷纷退散,放弃了围追堵截吕布。曹操立在坡上,看著各营兵马,尽皆退上高地,方才鬆了一口气。“司空,我等眼看便要围死吕布,司空为何突然下令撤兵?”曹洪飞奔上山,一脸不甘的问道。
“是啊司空,咱们岂能眼睁睁,让那三姓家奴逃过一劫,必是后患无穷啊!”乐进也不甘道。
赵云却冷静几分,拱手道:“司空用兵如神,现下忽然撤兵,莫非另有深意?”“还是子龙知我。”曹操微微点头,抬手一指泗水:“本府叫你们撤兵,是因为吕布要掘了泗水,想淹我大军
眾將一震,无不脸色惊变。赵云也吃了一惊,奇道:“吕布若这么做,岂非连自己也淹了,难不成他还有胆量同归於尽?”
眾將纷纷点头,惊疑的目光,齐望向曹操。
赵云的疑问,便是眾將的疑问。曹操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向眾將解释。就在这时。
典韦眼珠爆睁,一指泗水:“司空快看,泗水决堤了!”这一声大叫,令曹操和眾將目光,猛的转向河岸方向。只见东岸一线,一道数丈宽的决口,赫然显现。
暴涨的泗水,顺著缺口滚滚而出,铺天盖地向著下邳西门方向袭卷而来。“他们真的决了泗水!”眾將倒吸凉气,一双双震撼的目光,尽皆回望曹操。
“司空当真料事如神,那吕布竟然真决了泗水,要同归於尽啊!”曹仁激动的大叫,眼中涌动著心有悸。乐进也惊呼道:“幸得主公料事如神,识破了吕布的奸计,若不然我们几万大军被淹,后果不堪设想啊!”
“司空!”郭嘉一拱手,愧然道:“嘉竟没能看穿吕布奸计,险些误了司空,幸得立恆公子智谋超凡,方能挽救我军於危亡啊!”
“谁能想到,吕布会同归於自尽,奉孝你没能算到,也怪不得你。”
曹操却大度的宽慰道。郭嘉鬆了口气,嘖嘖嘆服道:“嘉算是又见识了立恆公子的神机妙算,当年汉高祖有谋圣张良,方能成就大业,立恆公子,便是司空的在世张良啊!”
眾將听不明白他二人对话,心中皆在好奇,他们口中的“立恆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曹操面色欣慰捋髯嘆道:“贤婿,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这做岳父的,欠你的实在太多,当真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就在曹操感慨时,泗水河畔,吕布还在策马狂奔。
他一路衝杀,体力消耗大半,身边將士也死伤过半吕布心中渐渐已绝望,便想曹军再这般围堵下去,自己只怕难逃一劫。突然。
四面八方的曹军,却如同中了邪一般,纷纷四散退却。围兵转眼退尽,前路就此畅通无阻。
吕布惊喜若狂,不禁奇道:“怎么回事,曹贼的围兵,为何突然撒了?”“是啊父帅,咱们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为何曹军突然不围追堵截了?”血染脸庞的吕玲綺,也满眼惊喜。
高顺则沉声道:“温侯,曹贼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们,莫非有诈?”“有诈又如何!”
吕布却不屑道:“前方就是泗水,宋宪已准备好船等著咱们,只要咱们逃上泗水,曹贼就休要再奈何得了本侯!”
说著,他猛夹赤兔,恨不得即刻飞到泗水边便在这时。
前方白茫茫的尘雾,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仿佛千军万马一般。更有滚滚涛声,如雷鸣般逼近。
“难不成,曹贼在泗水边埋伏下了兵马?”吕布心头咯噔一下,不禁勒住了赤兔。
几千吕军残兵,也纷纷这下了脚步,神色无不忐忑茫然。转眼后,尘雾袭近,视野渐渐清晰。
吕玲綺杏眼驀的一睁,颤声叫道:“父帅,那不是尘雾,是洪水,曹操掘了泗水,要水淹我们!”
吕布驀然惊醒,脸色骇色而变,手中方天画戟险些拿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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