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珍珠號滑入漫游港b区泊位。这次巡航按计划完成,边区护航任务一切顺利。
刘恩在舰桥与马库斯討论黑珍珠號的技术改进方案。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上標记了几个舱段,从实战角度提了些建议。两人正说著,瓦伦蒂乌斯下午送来了简报。他走进会客室,脸色比平时阴沉,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没坐。
“德鲁斯边境次星区被洗劫了。最严重的是一个叫『虔信』的巢都世界。”
刘恩拿起数据板。帝国海军情报部门的摘要,乾巴巴的。黑暗灵族舰队从临时网道出口切入虔信巢都外围,突破了虚空盾防御死角,劫掠持续约六小时。海军赶到时,他们已经撤了。
数字:三千两百万平民死亡,一百一十万人被掠走。三个巢都底层区域被清空。虔信总督失踪,多半被抓了。
“高层怎么说?”
瓦伦蒂乌斯沉默两秒。“贤者大人说,战略上的牺牲在所难免。虔信世界的牺牲为漫游港贏得了宝贵的准备时间,有效分散了异形舰队的注意力。这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刘恩重复了一遍。
“万机之神自有其计算。”瓦伦蒂乌斯的语气没有波动,“每一次牺牲都在帝国这架庞大机器的齿轮上增加了转动的动力。”
“他们没来漫游港。虔信替我们挨了一下。黑暗灵族泄了愤,抢够了奴隶,短期內不会再有大动作。”
刘恩盯著他。瓦伦蒂乌斯没躲。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三千万人的死,在漫游港高层眼里只是扔出去的肉。狗吃了肉,就不来翻垃圾桶。
“任务呢?”
“结束了。三舰轮换周期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迴路西斯了,时间自行安排。”瓦伦蒂乌斯顿了一下,“赫利俄斯贤者对黑珍珠號的表现很满意。gamma-9的功劳记在路西斯档案里。”
瓦伦蒂乌斯走后,刘恩在会客室坐了一会儿。香炉里的乳香烧完了,只剩灰烬。他起身走到帝皇神龕前,看著那尊精金帝皇像。三千万人死了。帝国不在乎。漫游港不在乎。数字而已。
晚上,刘恩对马库斯和菲丽斯说:“走之前,和铁壁號、真理探寻者號搞一次聚餐。”
马库斯愣了一下。他当了二十三年海军,从来都是签个字、握个手、各走各路。聚餐这词在他的词典里属於贵族。
“聚餐?”马库斯確认。
“就是一起吃顿饭,喝点酒,聊聊天。三条船合作这么久,散伙前聚一聚。”
菲丽斯反应快些。“舰长的意思是三船聚餐?”
刘恩点头。
消息发出去。薇拉第一个回復,声音带著明显的兴奋:“聚餐?什么时候?黑珍珠號上?我能不能带副官?我们船上有厨子做甜点,我带材料过来。”
艾森霍恩回復得晚,一行文字:“可。时间地点告知。”
三天后,傍晚。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的人陆续登舰。铁壁號来了十二人,艾森霍恩带队,军官和资深士官,制服熨得笔挺,步伐整齐。真理探寻者號来了二十多人,薇拉带队,她换了一身乾净长袍,高马尾,脸上带著笑。身后人拎著大包小包,食材、酒瓶、一个便携冷藏箱。
薇拉走进会客室,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科恩舰长,你们船上空间真大。铁壁號比这窄一半。”
艾森霍恩没说话。
刘恩挨个握手。艾森霍恩手乾燥有力,握一下就鬆开。“船不错。”薇拉手握了三秒,凉而柔软。“上次走得急,没好好参观,今天补上。”
大食堂在会客室隔壁。桌椅重新布置,拼成长桌,铺了深红桌布。桌上放著金属烛台,机仆们点上了蜡烛。灯光调暗了些。
莉丝医生做了甜点——金黄奶油甜酥饼,撒坚果碎,码在托盘上。马库斯尝了一块,说:“可以。”莉丝嘴角翘了一下。
薇拉的厨子是个沉默的瘦高个,打开冷藏箱,拿出三层奶油蛋糕。表面抹乳白奶油,顶部用果酱画了齿轮骷髏徽记。
“我让他做的,”薇拉说,“庆祝圆满完成漫游港任务。”
艾森霍恩看著蛋糕,没说话。他没拒绝。机仆切了蛋糕,分到每个人盘子里。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食堂渐渐热闹起来。
铁壁號的人起初拘束,坐在长桌一端,安静吃,偶尔低声交谈。真理探寻者號的人完全不同,端著盘子走来走去,和黑珍珠號的老兵聊天,有人比划著名讲航行中的糗事。
一个真理探寻者號的技术员端著酒杯坐到黑珍珠號老兵旁边。“你们船上伙食比我们好得多。我们一个星期才吃一次肉。”
老兵叉起格罗克斯肉排。“我们天天有。”
“天天?”
“不限量。”
技术员转头看同伴,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马库斯端著酒杯走到艾森霍恩旁边。两人在角落里站著聊。
马库斯说:“这条航线跑了几个月,感觉如何?”
艾森霍恩顿了顿。“船老,人还行。”
“铁壁號服役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七年。比我爷爷还老。”
马库斯点了点头。“黑珍珠號没那么老,但维护得当。”
艾森霍恩看了他一眼。“你们的装备,还有这船的状態,不像是普通翻新。我在海军里见过不少哥特级,没有一条是这样的。”
马库斯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菲丽斯和真理探寻者號的后勤主管交换补给渠道信息。两人谈得很投机,约了迴路西斯再见面。真理探寻者號的后勤主管压低声音:“你们这装备渠道,是路西斯圣殿的?”
菲丽斯笑了笑。“舰长有门路。我们能拿到的都合法,放心用。”
“我不是担心合法。我是羡慕。”女人嘆了口气,“我们走流程要三个月,批下来的全是一般货色。”
“回去我跟舰长说说,看能不能匀一点给你们。”
“那就有劳了。”
刘恩坐在长桌中间,身边是薇拉。她喝了两杯果酒,脸颊微红。
“科恩舰长,你这个人確实不太一样。”薇拉转著酒杯,“我见过不少技术神甫,要么闷在工坊里不出来,要么开口就是二进位。你不同。”
刘恩端著咖啡杯。“哪里不同?”
“你会搞聚餐。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技术神甫搞这个。”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食堂里,铁壁號老兵和黑珍珠號守备团士兵比扳手腕,围了一圈人。老兵输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们黑珍珠號伙食好,力气都大。”守备团士兵咧嘴笑了笑。真理探寻者號一个水手在角落弹便携弦乐器,走音得厉害,但没人介意。
“像个正经吃饭的地方。”薇拉说。
刘恩没接话。薇拉靠过来一点,压低声音:“gamma-9那次,我们听说黑珍珠號一条船衝过去,全船都炸了。我想这三级见习神甫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后来你们贏了。”
“运气。”
“別过谦。我查过你的履歷。路西斯註册,三年升上来,外勤编制,名下一条哥特级。整个路西斯都有人在议论你。”
刘恩喝咖啡。“议论什么?”
“议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薇拉笑了,“不过我不在乎。”她举杯碰了一下他的咖啡杯。“敬黑珍珠號。”
“敬黑珍珠號。”
旁边桌,铁壁號士官长和黑珍珠號的卡洛斯聊上了。两人都是瓦尔哈拉出身,聊起家乡雪原和冰封工厂。士官长十五年没回去,卡洛斯二十二年。两人沉默几秒,碰了一下杯。
“还打算回去吗?”士官长问。
“回去做什么?老家的人死的死,搬的搬。”卡洛斯喝了一口酒,“船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士官长点头,没再多说。
夜更深了。艾森霍恩走过来,和刘恩握手。“铁壁號明天上午离港。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艾森霍恩转身,又停了一下。“谢谢你的酒。”
“应该的。”
艾森霍恩犹豫一瞬,压低声音:“你那船,gamma-9的战斗记录我看了。光矛精度和点防御密度,不像是普通哥特级能打出来的。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別让太多人知道。”
刘恩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黑珍珠號经过一位长者的改造。从龙骨到装甲,从光矛谐振腔到点防御火控网络,全部重新设计过。这项工程所耗费的成本和技术难度,不亚於造一条旗舰级战列舰。”
艾森霍恩的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报应级战列舰,你知道吧?”刘恩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帝国海军列装的三大战列舰之一,不是造不了更好的,是成本不允许。一艘报应级的造价可以武装一个星界军兵团,铸造世界造一艘就得集中半个星区的资源。不是没技术,是算完帐发现不划算。铸造世界算的是投入產出比,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艾森霍恩沉默了几秒。“所以你那位『长者』,不计算成本?”
“他只计算能不能活下来。”刘恩喝了一口咖啡。
艾森霍恩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你这个朋友,我算交下了。”他转身,带人走了。队伍依然整齐,步伐一致,但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
薇拉没走。她让大部分船员先回船,只留了一个老管家在身边。那老管家穿著深灰色便装,头髮花白,右眼是机械的,站在会客厅入口处,腰杆笔直,像一尊雕塑——不看不听不说。
刘恩站在舷窗前。薇拉走过来,也靠在舷窗边,手里还端著半杯果酒。
“科恩舰长,”她晃了晃杯子,嘴角还掛著刚才聊天时的笑意,但话头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件事,你別觉得我烦。”
刘恩侧过头看她。“说。”
“我家在塔尖区有栋老房子,门口立著尊黑铁圣像,丑得要命。”薇拉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聊什么家常。“我父亲想见你。”
她没等刘恩回应,自己先笑了。“別紧张,不是那种『见家长』。他一个五阶文职贤者,整天在圣殿里批文件,能把你怎么样?”
刘恩没说话。
薇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但语速慢了一点。“我父亲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他在路西斯掛了个联络官的閒职,说是五阶贤者,其实就是个传话的。泰拉那边有事找路西斯,他传话;路西斯有事要往上报,他也传话。两头不靠。”
她耸了耸肩。“他这辈子就指著我这点指望了。去年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阿格里皮娜那边一个铸造大君的侄孙,比我大四十岁,全身机械替换了百分之九十,说话靠发声器。”她撇了撇嘴,“帝国的贵族联姻嘛,老掉牙的套路。”
“我跟他说了你们gamma-9的事。说了你的船。”薇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藏不住的、发自內心的亮。“他看完你的档案,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让他来家里坐坐。』”
刘恩转过身,面对她。“你父亲想见我,不是喝茶。”
“是喝茶。也是让你帮他看看,他女儿跟著的这条船到底靠不靠谱。”薇拉笑起来,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理直气壮的坦诚。“我不管他想什么。我想要的是——跟著你们能打仗,能攒履歷,能让我在路西斯的档案室里多几张写得出手的任务记录。不要每次翻开我的档案,上面全是『补给舰·物资转运·无战斗接触』。”
她看著刘恩,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暗。“你给得了这个。所以我想跟著你们干。”
刘恩沉默了一瞬。“迴路西斯后,我去坐坐。”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乾净,像她这个人一样。
“那就说定了。”她从长袍內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晶体,放在窗台上,推过去。“我的联络码。塔尖区,门口那尊丑得要命的黑铁圣像,很好找。”
刘恩收进口袋。
薇拉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老管家无声地从门边跟上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朝刘恩眨了眨眼。“別担心,我父亲不会咬人。”
然后她走了。
刘恩独自站在舰桥上。舷窗外是漫游港灯火。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的泊位暗淡下来。走廊里还有几个老兵在收拾食堂,餐盘碰撞声隱隱传来。
马库斯走过来,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酒。“舰长,聚餐搞完了。明天铁壁號走,后天真理探寻者號走,我们大后天走。菲丽斯在办离港手续。”
刘恩点头。
马库斯沉默几秒。“我当兵二十三年,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感觉怎么样?”
“不差。”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走了。
刘恩独自站在舰桥上。高维空间里只有一个锚点亮著——科恩在这里。帝国每天都有几亿人在战爭中死去,虔信的三千万人只是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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