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源堡的官厅里,舆图铺了满桌。刘弘站在桌前,手指在辽北四县的地形上缓缓移动。
杨鄴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把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豪强势力、矿场分布、灵田位置一一指出来。
岳钟騏的信使昨天刚走,带来的情报比杨鄴说的更细——萧家的矿场有多少护卫,林家的灵田在哪里分別种什么,周家的丹药铺子在哪个坊市出货。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刘弘合上舆图,抬起头: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杨鄴看著他,没有问他要躬行什么。
刘弘抱拳告辞,杨鄴站起来送到门口,说了句“小心”,便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刘弘从凌源堡的侧门出来,没有骑马,没有御剑,穿著粗布短褐,背著一个破旧包袱,步行朝萧阴县的方向走去。
刘弘用了易容术,改变了面容,骨骼轮廓柔和了许多,颧骨没那么高,下巴没那么尖;又把外放的灵压降到练气六层——正好適合去矿场做苦力。
萧阴县的矿场在县城以北的山沟里,產的是玄铁矿。玄铁是大晋的军需物资,是打造法器甲冑的重要原料,朝廷律法规定,玄铁矿归公,私人不得开採。
因为羈縻的缘故,对於萧家私采私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问题是现在帐目对不上。
岳钟騏说萧家的玄铁矿每年至少私采三成,卖到哪去了查不到。
刘弘决定去矿场,不是为了抓现行,是为了摸清矿场的规模、產量、运输路线和萧家在矿场中的实际运作。
矿场在群山之间,远远就能看到山腰上被开凿出的矿洞。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睁著的眼睛。矿洞外面是堆矿石的场地,矿石堆成小山,黑灰色的,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场地周围用木柵栏围著,入口处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坐著几个监工,筑基初期的修为,手里拿著鞭子。
刘弘从山路上走下来,混在几个前来找活的散修中间,排著队等监工挑人。
监工看了刘弘一眼:“什么修为?”
“练气六层。”
“以前挖过矿吗?”
刘弘比划了下:“挖过,在关寧府南边的灵石小矿场干过几年。”
监工点了点头,让刘弘进去了。
矿工住在矿洞旁边的工棚里,工棚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不遮风不挡雨。里面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灵药的苦味混在一起。
刘弘被分到乙班,夜班——白天睡觉,晚上下矿。
矿洞里是另一番天地。洞壁上的照明石发出幽幽的白光,把矿道照得惨白。矿道狭窄,两人並行都嫌挤。
空气混浊,夹杂著粉尘和玄铁矿石特有的金属味。
刘弘和其他矿工一起,用镐头挖矿,把矿石装进筐里,沿著矿道推出去。
得挖得不快不慢,不会引监工的注意,也不会让同班的矿工嫌弃。好在有炼体基础,肉身强度还在。挖了半个时辰,別人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刘弘呼吸平稳,手上连泡都没起。
好在监工没注意他,矿洞里粉尘大,视线不好,大家都埋头干活,不会盯著別人看。
此后几天,刘弘掌握了矿场的基本运转。白班夜班两班倒,每班七个时辰,中间休息半个时辰吃饭。每天產出的矿石,白天运走一车,晚上运走一车。
白天那车走官道,往抚远县的方向去,那是上贡朝廷的。晚上那车走山路,往北边的草原方向去,那是萧家私卖的。
刘弘跟过一趟夜车,偷偷在矿石筐底部粘了一张追踪符。只要追踪符没有被发现,他就能顺著符的灵力找到矿石的去向。
但追踪符在第三天消失了,可能是被运货的人发现了,也可能是矿石中途转运,符被剥离了。
刘弘没有再试,怕出紕漏——继续埋头干活。
矿工们閒暇时閒聊,说萧家的矿场不止这一处,北边还有两处,规模更大,守卫也更严。
还说萧家的矿场里有人在炼器,不是普通的炼器,是军用制式法器。
刘弘没有继续追问,点到为止。萧家的矿场表面是採矿,背地里在打造法器。朝廷不给他们兵器生產许可,他们偷偷造。
造出来的法器卖给谁?
只能是太玄派或者草原部落。
半个月后,刘弘收到了一封用加密的传信,是杨鄴发来的。
信中大意是:辽北几家都收到匿名信,內容与他有关,要小心。
刘弘將密信握在掌心,信纸化作齏粉,从指缝间飘落。
因为刘弘不知道的是,在他易容进入萧家矿场的那几天,辽北的局势已经暗流涌动。
萧阴县萧家大宅,萧占戈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的內容不长,字数不多,读完后他將信纸拍在桌上。
“朝廷欲治辽北,府君遣督邮將至。新任关寧督邮刘弘,县案首,动无畏惮,杀伐狠厉。昔为亭长,越境击贼,夜杀百人;再迁尧南乡长,未及二月,族灭豪强二族,又杀近千人,威横关寧,豪姓战慄。此二事,君应知之。今他將至辽北,君请早虑!仆家主人因受过君之恩惠,故遣仆冒死来报。”
萧占戈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听过这个刘弘,但信上写的事和关寧府那边的消息吻合。
他让人去查过,这个刘弘確实在松亭救援中越界杀敌,在乡公所一战中倖存,在尧南乡灭高、蔡两家全部属实。
萧占戈觉得很烦,就怕这种不要命的愣头青。朝廷里那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官,做事讲究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子弟,没有家族拖累,不怕死不怕事。他杀高家、蔡家时,不在乎两家有多少年歷史、有多少族人,不在乎杀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只问该不该杀、能不能杀。
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没有弱点可抓,没有把柄可拿。
萧占戈把信收进袖中,叫来管家,吩咐下去,矿场那边这段时间收敛一点,出货不要太频繁,外来的人盯紧些。
管家应诺去了。
青阳县林家,林天啸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他比萧占戈年轻些,性子也更急,看完信后,在堂屋里拍桌大骂。
林家在青阳县经营多年,和太玄派的关係也不差,不想因为一个新来的督邮坏了大事。
他长子林栋站在旁边,等父亲骂完了,才轻声说:“父亲,这人刚到辽北,还没有动作,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矿场的事停一停,太玄派那边也少来往。等他来了,咱们该请吃饭请吃饭,该送礼送礼,不让他抓住把柄就是了。”
林天啸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元戎县周家,周执接到匿名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他让管家念给他听,听完后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没有说话,把笔放下,把信从管家手里接过来自己看了一遍。
元戎县周家三代在此经营,根基深厚——他不怕朝廷派人来查,但也不想惹麻烦。
旋即让管家去备一份厚礼,等著新督邮来的时候送上。
归附朝廷的草原部落牧家,牧云庭是部落的首领,在草原上放牧为生。
牧云庭看完信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牧家归附朝廷多年,但奉行“事大原则”,墙头草多边倒。
他不想捲入萧家、林家、周家和朝廷之间的纷爭,更不想得罪朝廷派来的督邮。
接著让人备了几匹高阶灵马,准备等督邮来的时候送过去,表明牧家的態度。
太玄派掌门玄清接到匿名信时正在打坐。他睁开眼睛,从蒲团上拿起信,展开来看了一遍。看完后闭上眼睛,继续打坐,把信放在蒲团旁边,过了很久才开口,对著面前的空气说了一句:“朝廷终於有动作了。”
声音很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信是从哪里发出的?萧占戈查过,林天啸查过,周执查过,牧云庭也查过,都查不到。
但刘弘在萧家的矿场里,他不知道这些。
矿洞的照明石发出惨白的光,凿壁的回声闷响。刘弘手中的镐头起落重复著数万次的动作,镐头砸在矿壁上,火星四溅,石板碎裂的声音在矿道中迴荡,灯火忽明忽暗。
不远处的矿工喊著“换班了”,刘弘放下镐头,跟著人群走出矿洞。外面的空气带著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把矿洞里的粉尘和金属味从肺里吐出来。
夕阳西沉,映在远处山峦上,一片暗红。
刘弘看著那片暗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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