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周,江西区旧公寓楼下停了一辆借来的旧麵包车。
张民秀把最后三块显示器从电视柜上拆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后备箱。
显示器尺寸太大,塞不进去,他拆了三次包装才勉强挤进去。朴泰浩从隔壁房间抱著伺服器主机出来,下巴搁在机箱顶上,嘴里叼著一块巧克力派的包装纸,已经咬开了一个角。
李俊昊把那盆仙人掌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副驾驶脚垫旁边。丁恩妃蹲在旧公寓客厅中央,用剪刀把透明胶带剪成小段,封住纸箱的开口。
她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民秀直起腰,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疑惑的开口,“你还带著这个?”
李俊昊:浇了两年了,不带可惜了。
朴泰浩把伺服器塞进后座,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感慨道:新办公室在钟路区,四楼,有电梯,总算不用爬楼梯了。
苏贏把江西区旧公寓的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那把钥匙已经磨得很薄了,镀层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哑的铜色。
他把钥匙放进位服口袋里,没有留给任何人。
麵包车从江西区开到钟路区,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朴泰浩负责指路,指错了一次,在乙支路绕了一圈,张民秀没抱怨。
车停在一栋老旧写字楼下,外墙贴著九十年代的米黄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一楼的列印店还开著,玻璃门上的“复印、列印、扫描”贴纸边角翘了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四个人把设备搬上四楼,电梯还是老旧的液压式,关门的时候会顿一下,开门的时候也会顿一下。
朴泰浩第一个衝进办公室,把窗户推开,铁窗已经生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有冷麵的味道”。
办公室不大,不到四十平,和江西区那间旧公寓差不多大,但窗外是钟路区的大街,对面就是那家冷麵馆,中午排队的上班族把整条人行道都占满了。
张民秀找到靠墙的长桌,把三块显示器挨个点亮,bithumb的实时行情界面弹出来,屏幕右下角的风控面板参数还是他在江西区旧公寓里设置的那一套。
李俊昊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a4纸,用那支磨掉漆的钢笔,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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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贴在门框上方,退后两步,推了推眼镜,確认水平没有问题,然后把钢笔插回口袋。
李俊昊:钟路区办公室,以此为始。
苏贏靠在窗台上,看著楼下冷麵馆门口排队的人群。
四月底的阳光从对面楼顶斜射过来,把那家冷麵馆的红色灯箱照得发亮。
他从裤袋里掏出那支原子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年底之前,我们会从这里搬去江南。”写完折好,放进口袋。
张民秀在长桌前坐下来,把量化面板的槓桿参数重新校准。
朴泰浩盘腿坐在地板上咬巧克力派,碎屑掉了一地。
李俊昊把租赁合同的副本装进文件夹,用钢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上日期——2018.04.30。
傍晚的时候,丁恩妃搭公交车来了。
转了两趟车,手里拎著cu便利店的塑胶袋。
泡菜汤、两碗白饭、三盒三角紫菜包饭。
她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把紫菜包饭一盒一盒拆开,金枪鱼味的放在自己面前,牛肉味的放在苏贏面前。
丁恩妃:这地方比江西区大多了。
张民秀头也不抬吐槽了一句,窗户朝北,冬天会很冷的。
丁恩妃:那到时候把窗户缝贴上胶带,你们在江西区不也贴过。
她把泡菜汤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后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苏贏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丁恩妃在他旁边坐下,把毛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膝盖。
毛毯是浅灰色的,从江西区带过来的,绒毛已经磨平了,但很软。
丁恩妃:欧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苏贏把碗放下,呼了一口气,“累了”。
丁恩妃偏头看著他:你从济州岛回来就没好好睡过觉。
苏贏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指尖微凉。
丁恩妃:欧巴,你以后別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要去的话,也要带上泰浩欧巴。
朴泰浩从地板上抬起头:我?我去了也进不去,李正洙那扇门,他只开给苏代表。
丁恩妃叉著腰开口,“那你也得在外面等著,万一有什么情况,至少有人知道他在哪。”
朴泰浩把巧克力派咽下去,点了点头。
张民秀在长桌前摘下眼镜,用卫衣袖子擦了擦镜片。
李俊昊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帆布包。
窗外,钟路区的暮色在夕阳里垂下来,冷麵馆的老板娘正在收椅子,一张一张摞起来搬到店里。
红色的灯箱亮了,把排队的人群和对面灰色的人行道都染成暗红色。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那家冷麵馆门口贴著一张告示,白纸红字,“明年春天再见”。
他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汉江在这栋楼的窗口看不到,但江南在那片灯光的尽头。
丁恩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放进他口袋里:“欧巴,你刚才说年底之前搬去江南,真的假的?”
苏贏看著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暮色,点点头,“真的。”
丁恩妃靠在他肩上,没有看窗外:“那到时候我不用转两趟车来看你了,你搬过来,我就搬过来。”
苏贏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张民秀在长桌前头也不抬,无奈的说了一句:“泡菜汤凉了。”
朴泰浩从地上爬起来,端起自己那碗,赞同道:“早就凉了,但是很好吃。”
李俊昊端著碗,站在窗前,离那两个人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窗外,钟路区的第一盏街灯亮了。
冷麵馆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老板娘把最后一张椅子搬进店里,关了灯。
苏贏想起济州岛防空洞里那盏发黄的白炽灯,和李正洙说“金成贤端不稳那杯咖啡”时没有表情的脸。
他低下头,丁恩妃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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