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首尔落了一场细雨。
钟路区四楼办公室里,比特幣在四千五到四千八之间反覆盘整。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每天跑著分钟级数据,朴泰浩在隔壁储藏室用网线把新攒的伺服器接好,隔著一扇没关严的门,偶尔传来他和李俊昊爭论泡麵口味的闷闷声响。
窗外的雨不大,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楼下冷麵馆的老板娘正把户外座椅一张一张收进店里。
苏贏把最后一份金成贤关联资產的清算报告签了字,李俊昊收进帆布包,说要去一趟金融监督院做补充备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推了推眼镜。
“金成浩上周从东京寄了一封信到oceanus global的清算委员会,內容很短——到此为止吧。”
苏贏没抬头,只是把笔放下。
“知道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冷麵馆的老板娘已经把最后一张椅子搬进店里,街对面的便利店亮起了绿色灯牌,在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
金韶情把他上次落在江西区办公室沙发上的旧衬衫装进袋子里带了过来,衬衫洗乾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苏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里那杯速溶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长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卫衣,头髮隨便扎著,没有化妆。
比起一月份开车去议政府接他那天的样子,此刻的金韶情看起来像是被连日连夜的打歌和父亲每况愈下的体检报告熬透了一层壳。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然后鬆开。
“银河今天在练习室,没空过来。她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她递过来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盒拌饭,两瓶香蕉牛奶。
苏贏接过袋子,金韶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香蕉牛奶从袋子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手指在瓶盖上反覆摩挲。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好几次——拿起,放下,再拿起,瓶盖被拧开又旋紧,发出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沙发上还留著昨晚朴泰浩吃剩的半包巧克力派包装纸,她把包装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茶几边缘,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
“我爸上个月体检,说是肝有问题,医生说可能不太好,银河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讲。”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但是我刚才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忽然发现我能打电话说这件事的人,好像只有你了。”
苏贏靠在窗台上没有说话。
金韶情抬起头看著他,那双队长特有的眼睛没有红,但音量降得很低,低得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为什么你出狱那天只打给银河,你明明可以打给我。”她把香蕉牛奶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知不知道她从练习生开始,每次吃饭都要先把你发过的简讯翻出来看一遍。我坐在她旁边吃了两年饭,每一餐饭都要听她说苏贏欧巴今天又没回消息。后来你被抓了,她那天在练习室哭到用完了整包面巾纸,晚上她躺在我旁边的床上,问我说欧尼,他真的会死吗。”
“你出来以后只找了她,你连一句『金韶情xi能不能帮个忙』都没说过,我不配吗。”
苏贏看著她,她的手指还攥著那瓶香蕉牛奶,瓶盖已经拧开了,但是一直没有喝。
雨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凉意裹著楼下冷麵馆飘上来的大酱汤气息,飘浮在这间四十平米的旧办公室里。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到她面前。
“一月份你开车接我的时候,在车上骂了我一路。你说银河三个月没买过个人物品,每周只吃一次食堂以外的食物。你说她出道三年攒的钱全给了家里,她妈在洗衣房打工,每个月给她存一笔教育基金。你说她为了保释我把这笔钱全取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金韶情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住了。
“你骂得越狠,我越清楚一件事,你在保护的不是我,是银河。”
“我没有打给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不敢,我出狱那天身上只有两千韩元。我从拘留所门口走到便利店的那十分钟里,反覆翻通讯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但我觉得我打给你对银河不公平。银河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认识我还不到她的一个零头。但我今天知道你爸体检的事了,银河不知道的事,你先告诉我,这份信任我收到了。”
金韶情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公分,这半公分让她在靠近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仰视任何人。她用那双队长特有的、能同时安抚五个成员和震慑所有工作人员的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薄的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任何一滴掉下来。
“有没有。”
“有。”
金韶情没有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抬起手把他衬衫领口从外套里翻出来,指尖在翻领边缘停了一下,那片布料被她捏在指腹间轻轻搓了搓,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不到就散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带我去过西归浦,他说以后养老要到济州岛。后来我当了练习生,出道,攒钱,我去年才帮他在全州付清房贷,他一直说想去看济州岛的海,我没带他去。”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
窗外钟路区的细雨打在玻璃上,她闭上眼。
她的手指攥著他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透过布料硌在他肩胛骨上,然后慢慢鬆开,掌心贴著他的后背,停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后果,知道银河五月三十號要过生日,知道自己是队长。
但是此刻她父亲还在等下周的活检结果。
她只是想在被所有重量压碎之前借一个肩膀。
她说就一次。
从银河那里借走半小时。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酒精味,是从医院出来时擦手用的免洗液。
苏贏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后背上,她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安静地抱过。
窗外钟路区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上,手指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让她靠了好一会儿才鬆开。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茶几上那瓶拧开了盖的香蕉牛奶还放在原处,旁边是张民秀早上留下的量化回测列印件,最上面一行写著“泡菜溢价负值区间继续收窄”。
金韶情走之前看了一眼那张纸,但是没有发问。
她只是在门口停了一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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