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这天是银河的生日。
傍晚的时候,银河从练习室直接赶过来,gfriend的新专辑《time for the moon night》打歌期刚结束,她连续好几周每天只睡几个小时,膝盖上贴满了运动绷带,有些已经翘了边,露出下面新旧交叠的淤青。
头髮还没完全卸掉打歌时的定型,鬢角的碎发翘著,被髮胶粘成一小缕一小缕的硬茬。
她手里拎著便利店一只小小的草莓蛋糕,白色纸盒上印著一颗笑脸草莓,边角沾著收银台扫码划出的划痕。
“我不知道今天会忙到这么晚,蛋糕就剩最后一个了,草莓的行吗。”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把纸盒边缘那道划痕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看著苏贏。
眼角还残留著一点没卸乾净的眼线,在昏暗的檯灯光下像一道很淡的墨痕。
“行啊!”苏贏笑著开口。
“那也要先许愿才行呢。”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插好蜡烛。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第一次火苗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灭了,第二次她手指滑了一下没按住气阀,第三次她用手掌围住火机,肩膀微微耸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点点摩擦上。
一小簇橘黄的火苗终於跳起来,映在她脸上,映出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完全褪下去的舞台亮片。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许了很久。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欧尼爸爸好起来。
她说到这一句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任何人听到。
第二个不能说。
第三个也不能说。
她把蜡烛吹灭的时候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口气喷出去。
她先吸了半口气,然后弯下腰,从下往上轻轻吹,火苗晃了两下才灭,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她和苏贏之间拉成一道半透明的线。
她用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两半,把带著唯一一颗草莓的那块放进苏贏的盘子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不需要说什么话。
她把叉子上最后一点奶油舔掉,然后抬起眼睛看著他。
“欧巴,你说从拘留所出来那天身上只有两千韩元,你当时在想什么?”
苏贏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叉齿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和他在交易室弧形屏幕前敲回车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想的不是钱,想的是这个人我必须贏。不止是贏官司,而是贏我的整个人生,我不能这辈子被人踩下去以后只在牢里等开庭,我必须站回来。但是我当时不確定,站回来以后,有没有人在等。”
“我在等。”
苏贏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嘴角旁边那粒小小的梨涡,灰色卫衣上沾著便利店草莓蛋糕盒底磨掉的纸屑,膝盖上层层叠叠的运动绷带,鬢角被髮胶粘成硬茬的碎发。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把茶几旁边那盏旧檯灯关掉。
按钮咔噠一声,房间陷入了半明半暗,只剩下窗外便利店绿色灯牌透进来的微光和茶几上那只还没撤走的蜡烛。
在烛火跳动的半明半暗中,他倾身向前,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银河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一些东西。
就像她在舞台上每次唱到高音之前都会用指尖碰一下麦克风支架,確认它还在。
蜡烛把那颗草莓的影子投在白色纸盒上。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和他平时在屏幕上做量化回测时绘製的触点缩放动作一模一样。
“我其实很早就想跟你说这句话,那时候你还在首尔大学,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连头都不抬。我在你旁边坐了一个多小时,你一直在看那本很厚的金融教材。后来我走了你都不知道。回宿舍以后我跟欧尼说,苏贏欧巴以后一定会很厉害,欧尼说我疯了。”
苏贏没有说话,他把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拿起来,吹灭。
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
在黑暗里银河伸出手摸到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頜,像是在重新確认一遍这一年多来他瘦了多少。
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他下巴上,拇指轻轻蹭过他下唇。
“欧巴,今天是我生日。二十岁了,行不行?”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稳。
苏贏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窗外的便利店灯牌透过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极细的绿光,正好落在茶几上那只被吹灭的蜡烛旁边。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手背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
“早想好了,从你在蚕室摘掉耳返那次就想好了。不是那次,还要更早,从你第一次说这个人我必须贏那次,算了,反正都是你。”
苏贏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吻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银河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头髮里。
窗外钟路区的夜风停了,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不再闪烁,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他胸腔里那颗停过三分钟的心臟正重新开始计时。
客厅里没有任何人开灯。
...........
凌晨一点。
银河蜷在沙发上苏贏的旧外套下面睡著了,头髮散开,嘴角还带著一点残余的奶油香气。
苏贏站在窗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不过不是行情推送,而是他之前设置的一条日历提醒。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银河生日,草莓蛋糕,cu便利店,笑脸草莓。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望向窗外。
钟路区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冷麵馆门口那张还没来得及掛出来的告示斜靠在玻璃门上。
他把手撑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窗框,然后抬手用指腹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短促的横线,就像他在量化模型里標註一个无关紧要但必须精確的基点。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银河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外套下摆,把脸往他膝盖的方向蹭了蹭,没有再醒。
他伸出手轻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沙发角落里放著她今天带来的便利店塑胶袋,里面还有一盒没拆的三明治,那是她给自己买的晚饭忘了吃。
他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茶几下面那个她专属的零食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盒她忘了吃的三明治,每一盒的保质期都不一样。
关上抽屉,他把灯熄了。
窗外钟路区的夜色很深,冷麵馆门口的红色灯箱在凌晨的薄雾里兀自亮著。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银河肩头,闭了一会儿眼。
茶几上那只空蛋糕盒还敞著盖,塑料刀上沾著最后一点干掉的奶油。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四月建仓的比特幣多单还在屏幕里安静地复利,而他把今天在蜡烛前吻她额头的前一刻忽然想到的那句话重新吞回喉咙,他不需要告诉她以后会赚多少钱。
从两千韩元到一万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解题过程。
但她刚才蜷在他旧外套下面睡著时嘴角的弧度,他没办法用任何模型去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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