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我想去考七玄门。”
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母亲手中的勺子顿在半空,粥从勺底滴回锅里,溅起几点米汤,在灶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二哥杜二石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放下碗:“小五,你疯了?昨日大哥刚说要带你学木匠,今儿你就要去舞刀弄枪?”
大哥杜大柱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搁下筷子,看著杜杰。他的目光沉稳,像在打量一件还没组装好的木器,想看清楚榫头是不是歪了。
父亲杜老实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放下碗,那双被二十年码头风霜磨得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著这个最小的儿子。
“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大哥问。
“昨日送货,路过茶摊,听几个行商说的。七玄门要开山收徒,镜州十二岁以下的少年都可以应试。”
“七玄门?”二哥嗤了一声,声音却不像平时那么底气十足,“那地方我听说过。去年青河镇去了七个少年,活著回来的只有两个,还都断了手脚,你当那是去赶集?”
杜杰看著他:“二哥,你每天在码头扛一百趟货,一月挣多少?”
二哥的表情僵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三……三十文。”
“我若进了七玄门,一月一两银子。”杜杰一字一顿,“三百文。”
满桌都安静了,一两银子。母亲擦灶台的手停在半空——那是她要攒三年才攒够的钱,是全家熬过寒冬的炭火钱,是父亲病了捨不得抓的药钱。大哥杜大柱的眼神也变了,他在木匠铺学徒三年,至今只见过一银钱。
母亲回过神来,声音发颤:“银子是好,可银子能换回我儿子的命吗?”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隔壁王婶家的大郎,去年跟著鏢队走,到如今连骨头都没找回来。你才十二岁,连鸡都没杀过,就要去舞刀弄枪?”
她一把抓过杜杰的手,翻开来,掌心朝上。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关节处粗糲得像砂石。母亲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杜杰的掌心里,滚烫。
“这两年你日日练拳,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这世道,拳头再硬,能硬过刀剑吗?”
杜杰没有抽手,他让母亲握著自己的手,让那几滴眼泪顺著掌纹淌到手腕上。
“娘,”他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十二岁还留在镇上的,再过两年就要说媳妇,往后一辈子就绑在这方寸之地了,您甘心让我一辈子这样过吗?”
母亲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鬆开了杜杰的手,转过身去,用围裙用力擦著眼睛。
父亲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桌上,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那碗沿早被磨得发亮,就像他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包磨出的老茧。晨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粥的热气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杜杰看著父亲。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娘管吃穿,大哥管事,二哥管闹,可真到了拿大主意的时候,还得是父亲点头。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粥彻底凉了,久到母亲擦乾了眼泪又红了眼眶。
父亲终於开口了。
“我年轻时,见过一个七玄门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满桌人都愣住了,这事他从没提过。
“那时候我刚在码头扛包,码头上有个恶霸,仗著有一身横练功夫,欺行霸市,没人敢惹。”父亲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道深深的豁口上,那是去年冬天碗摔的,一直没捨得换,“有一日,一个年轻人路过码头。那恶霸喝多了酒,拦路寻衅。年轻人只伸了一剑,就扎穿了他的喉咙。”
“第二天,那年轻人在街口给小孩分糖,笑得像个寻常后生。好像昨天杀的不是人,是一只鸡。”父亲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杜杰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看透了世道后的苍凉,“江湖不是儿戏,你去了,可能活著回来,也可能变成一具棺材回来。小五,你真想好了吗?”
父亲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杜杰没有躲。他迎著父亲的目光,说:“我想好了。”
“去了,可能选不上。选上了,也可能吃不了那个苦,半道被人赶回来。”
“我不怕选不上。我怕的是连试都没试,往后一辈子都在后悔。”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握紧,指节发白。杜杰看见了,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安静地等著,等这个在码头上看遍了二十年人来人往的老人,做出最后的决断。
终於,父亲鬆开手,端起碗,將凉透的粥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既想好了,便去吧。”
“当家的!”母亲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十二不小了。”父亲打断她,声音乾涩却沉稳,“我十二岁那年,已经在码头扛包,见过死人。老大十二岁拜师学手艺,老二十二岁搬货挣铜板。小五……”他看向杜杰,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难得挤出一丝像笑的表情,“小五这两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风雨无阻。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青牛镇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门在外,万事多留个心眼。拳头要硬,脑子更要灵光。江湖人说,能跑就跑,能躲就躲,活著才是本事。”
杜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孩儿记住了。”
母亲终於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只是转过身去,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压在箱底二十年,已经微微发黑。她將银簪塞进杜杰手里,然后用力攥紧他的手,攥得指节都发疼。
“娘……”杜杰的嗓子有些发紧。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鬆开,转身继续擦灶台。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灶台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抹平。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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