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四人的聚会从未中断。
每隔一两个月,杜杰便在修炼室里支起小桌。一壶粗茶,几碟乾果,有时加一碟切得薄薄的滷肉。厉飞雨每次最早到,长刀靠门框,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沉默喝茶。韩立和张铁从神手谷过来,总是一个走在前头一个跟在后面——韩立脚步沉稳依旧,张铁的脚步声却一次比一次更重。
“杰哥!”张铁推门而入,嗓门洪亮,震得窗欞微颤。他咧嘴一笑,那颗虎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今天又有啥好吃的?”
杜杰笑著把滷肉碟子推过去。张铁毫不客气地抓起一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韩立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一口,不动声色的扫过桌上摆设。厉飞雨有时会哼一声,也不知是被张铁的吃相逗的还是不耐烦。
四人閒聊的话题杂七杂八,演武场上新换了木桩,这批木头比上批硬,打上去回震更猛。外门新来了几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被教习罚扎马步扎到哭爹喊娘。厉飞雨难得开口,惜字如金。韩立偶尔搭两句嘴,从不主动挑起话题。张铁是话最多的那个,从墨老今天又熬了什么药,到韩兄最近练功愈发勤奋,再到自己这身子骨越来越结实。
杜杰每次听到他说最后这句,心里便是一沉。
两年时间,张铁的身形已大异往常。当初那个虎头虎脑的圆脸少年,如今膀大腰圆,站直了比杜杰高半个头,手臂粗得像小树桩。他的皮肤本就偏黑,如今黑里透著一层不正常的暗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烧。离得近了,能隱约看见皮肤下细密的暗红色纹路,顺著肌肉的纹理蔓延,从手腕一路爬进袖口。那是象甲功入体已深、开始渗透皮肉的痕跡。
他自己浑然不觉。吃饭时愈发得意,用筷子敲敲自己胳膊,说这身板现在打木桩都不用拳头,用肩膀撞一下桩子就碎,韩兄都夸他厉害。
杜杰听了只是笑著点头,从不接茬。
象甲功的第三层,是一个分水岭。凡人中张铁便是在突破第三层的关键时刻,魂魄被功法彻底吞噬,变成一具只听墨大夫號令的人傀。杜杰掰著指头算过,按张铁目前说话时气息的浊重程度、皮肤下暗红纹路的密度、以及他偶尔提及的“最近练完功脑子里嗡嗡响”这些前兆,距离第三层突破,应该就是近两个月的事情了。
那日茶局散后,杜杰在门口叫住了张铁。
“张铁,”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铁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我最近在藏书室翻了些旧书,有几句经脉运转的体会,你帮我听听对不对。”
张铁一愣,点点头:“行啊,杰哥你说。”
杜杰缓缓念出几段话。內容全是他根据药理常识编出来的,夹杂著“经络逆转”“气血反噬”“冲关过急则脉损难復”之类的字眼。他说得极慢,像往木头里钉钉子,每一颗都对准同一个位置。他不敢直接道破象甲功的秘密,墨大夫的耳目太深,一旦张铁转头说漏了嘴,把自己暴露。他只能绕,绕到练功岔气上,绕到经脉损伤上,绕到“第三层是个坎”上,绕到张铁能听懂的那个距离为止。
张铁听得似懂非懂,挠著头道:“杰哥,你说的这个……好像跟俺练的不太一样啊?听著像是练岔了气才会这样啊?”
“扎实归扎实。”杜杰打断他,声音不重,目光却没移开,“经脉不比肌肉。肌肉能硬扛,经脉不行。练得太急,有些损伤是感觉不到的,等感觉到了,就晚了。尤其是你练的那种硬功,第三层是个坎,突破之前,最好缓一缓,让经脉有个適应期。”
张铁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粗糲如砂纸,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在虎口处盘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状。
“杰哥,”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虚,“你说的是真的?”
“若你信得过我,”杜杰一字一顿,“就先缓一缓,让经脉有个適应的过程,不急在这几天。”
张铁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行,俺信得过杰哥,最近先缓几天。”
杜杰点头,收回目光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手很稳,茶水一滴不洒。
等他走后,韩立的目光飘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什么都没说。
杜杰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朝韩立举了举,一饮而尽。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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