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回到驻地已是傍晚。
木屋门口站著一个身影。
克里斯。
他的哥哥穿著新置办的衣服，仿照著巫师袍的模样，脸上的神色比三个月前刚到农场时多了几分侷促。
“伊恩。”克里斯快步迎上来，“打扰你执勤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恩推开木屋的门。
“进来说。”
木屋不大，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角堆著矿场文件。克里斯握著水杯，没喝。
“农场出事了？”
“不是农场。”克里斯的手指在水杯上来回摩挲，“是格蕾雅和她弟弟。”
克里斯断断续续说了半个钟头。
事情的脉络比苏恩预想的更简单。格蕾雅到了农场后就开始不满，觉得两百亩地在交界地算不得什么，觉得苏恩既然能在高塔立足，为什么不把家人接到城里。
马库斯被她说动了心，天天嚷著要进城看看。
上周马库斯趁人不备，偷了农场的出入凭证，一个人溜进了摩多城。
摩多城不是遗弃之地。
一个没有巫师资质的凡人少年在城区的道路上无处可去，很快被巡逻守卫拦住盘问。
马库斯嚇坏了，报了苏恩的名字，又报了他的高塔成员编號。
守卫最终放了他，但记录已经留下了。
“格蕾雅怎么说？”苏恩问。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
“她让我来找你。”他说，“她说马库斯这次被嚇到了，需要一个补偿。你如果能收马库斯当学徒，哪怕只是掛个名，马库斯以后在交界地就没人敢拦他了。”
苏恩没有说话。
“她还说，”克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还说农场虽然名义上姓李斯特，但更像是你一个人的私產。她和我是夫妻，我却只能替你管帐。”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她让你来找我帮忙，还是来找我谈判？”
克里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脸色有些难看。
“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她一直私下里说的。”
苏恩看著克里斯。
他这一世的哥哥，在艾卡西亚的贵族圈里游刃有余，但面对自己的妻子，却完全失了方寸。
“我知道了。”苏恩说，“明天我回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苏恩骑闪电迅捷狐回到农场。
三个月的光景，药田里的第一批魔化植物已经长到大腿高，叶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元素萤光。
两个僱工在田边修排水渠，监工的劳伦斯看见苏恩，放下农具迎了上来。
“怎么忽然回来了？矿场那边，”
“父亲，我处理点家事。”
劳伦斯看著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蕾雅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晾衣服。
她看见苏恩走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
那个笑容的弧度是准確的，但太过熟练。
“伊恩回来了！克里斯昨天去找你了吧？路上累不累，”
“叫上你母亲和弟弟，到屋里来。”
格蕾雅神色一滯。
苏恩在桌边坐下。
格蕾雅的母亲拄著拐杖从里屋出来，嘴上还嘀咕著“地窖里的通风该修了”。
马库斯跟在她身后，看见苏恩，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马库斯，你在摩多城被巡逻守卫拦下的时候，报了我的名字。还报了高塔成员编號。”
马库斯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你知不知道，高塔治安条例对凡人擅闯城区的处罚，最低驱逐，最高三个月监禁。”
格蕾雅连忙抢过话头：“伊恩，他只是个孩子，不懂事。你当时在......”
“三个月监禁是对凡人的处罚。对容留违规人员的高塔成员，追扣任务积分。积分不够，取消成员资格。”
格蕾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苏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她，“我让哥哥来了交界地之后，给你们立过两条规矩。第一，少接触外人。第二，你们不要隨意外出。”
他顿了顿。
“这两个规矩，你们觉得是刁难？”
格蕾雅的母亲放下拐杖，语气不善：“我们是来投奔你，不是来坐牢的。二百亩地种药材，你倒是住在城里，我们天天闻著泥巴味，”
“是。你们是来投奔我，不是来坐牢。”苏恩的声音很平静，“所以现在不用坐了。”
“什么意思？”
苏恩说，“四天后將有一艘前往艾卡西亚的轮船，我已经为你们预定了位置。”
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
格蕾雅猛地转向克里斯：“克里斯！你听见了没有？你弟弟要赶我们走！”
克里斯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著放在桌上，没有抬头。
苏恩看著她。
“你在农场住了三个月，吃住没有短缺过你一分。你觉得我把你扣在农场是独占人脉。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本身，一切只有我说了算！”
苏恩站起身。
“克里斯带你们来，是我的疏忽。我当时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拒绝。所以我会亲自送你们回去，你们也无需在这里坐牢了。”
格蕾雅的眼睛红了。她拽著克里斯的袖子：“你倒是说话啊！”
克里斯终於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红的，但声音很沉稳。
“格蕾雅，马库斯不该进城。”
格蕾雅愣住了。她看著丈夫，又看著苏恩，嘴唇颤抖著，挤出一句话。
“好。你们兄弟两个......”
“够了。”
劳伦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这位在黑山行省叱吒风云了几十年的老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格蕾雅就住了嘴。
劳伦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苏恩，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格蕾雅、马库斯和她的母亲搬出了农场。苏恩提前安排好的货运角鹰兽將他们送至摩多城的港口，交给了船长。
轮船还有四天出发。
在那之前，足够他们再多看一看摩多城的奇观。
小劳伦斯被保姆带去了另一间木屋。
他哭了一整夜，最后哭累了，睡了过去。
苏恩站在药田边，身后传来脚步声。
“伊恩。”劳伦斯走到他身旁，“克里斯那边，我会找时间劝劝。”
“他的儿子会留在农场。”苏恩说，“小劳伦斯是李斯特家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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