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赵广站在臥房中央,展开双臂。
他眼角的皱纹一夜之间更深了一层,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白泛著淡红。
昨天为了成功说服吕不韦,耗费了他实在太多精力了。
吕不韦各方面都是极为顶尖,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打动的人。
那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完全可以牺牲一切,不择手段的政治强人。
眼下还没掌握真正的政治权力,不过锋芒毕露的政治手腕已然藏不住了。
华阳夫人的確是有一些机缘巧合的成分在里面,但吕不韦的推动同样重要。
这不是隨便来个人都能做到的事!
赵广在极短的时间內布下罗网,以说服为补,吕不韦自我思考为主。
这才成功將他拿下,让吕不韦心甘情愿带嬴异人一家离开。
带著自己唯一的女儿赵姬,以及极其聪慧的外孙嬴政归秦。
或许已经看不到外孙为王的场景,但赵广心中有一股预感。
他的外孙,嬴政。
会给世界带来惊天动地的变化,甚至彻底改变战国格局,结束天下战乱!
他赵广,也將被歷史铭记!
赵广心中涌起一股豪气,劳累了一天一夜带来的疲惫感仿佛一扫而空。
可眼下外孙终究还只是个孩子,需要有人再帮忙推一把,將他推出漩涡!
就让外祖再帮你一次吧,就当是对你们娘俩的补偿………
赵广积攒多年的心结一解,那股硬朗的气息反而散。
他原本笔直起来的脊樑,又隨著那股气缓缓弯了下去。
福伯站在一旁,察觉到他的异样情绪,忍不住低声询问,“家主?”
赵广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没事,阿福,取我正服来!”
“唯。”福伯闻言不再言语,双手合拢行礼,隨后走到屏风后面。
將一件石青色深衣从木椸上取下来,抖开,衣料在晨光里泛著细密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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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赵广最好的一件深衣,细麻织就,袖口和领缘镶著暗紫色的锦边。
锦边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十年前织的,赵家最鼎盛时定製的衣料,如今早已织不出这样的成色。
福伯把深衣披在赵广肩上,绕到前面,將衣襟交叠,系上带鉤。
带鉤是青铜的,兽首衔著一枚玉环,玉环上刻著一圈细如髮丝的云纹。
福伯把他的革带换成了一条新的,皮子用油浸过,柔韧而不失挺括。
头髮散开,重新梳拢,用那根鸟形玉簪束紧,簪头鸟喙朝天,像在啄天。
赵广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玉佩,系在革带侧边,垂下来碰在大腿上。
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白色,沁了两道暗纹,一道像漳水,一道像山脊。
福伯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家主,好了。”
赵广经过一番打扮之后,整个人的气势再次发生变化,
由內而外散发著,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贵族气息。
这股气势不是用钱能养出来。
单纯的金钱也养不出来贵气,金钱只能养出暴发户气息………
那是经过常年礼仪教化,沉浸在权力交锋中养出来的贵气。
赵广之前怎么穷,怎么落魄,换上正服之后,他就是赵国公室旁支的家主!
福伯已经备好了安车。
安车停在赵府门口,车辕用桐油浸过,在晨光里泛著乌沉沉的亮。
两匹枣红马套在軛下,马额上掛著青铜当卢,磨得鋥亮。
只是长期缺乏牧草滋养,瘦得实在不堪入目,但终究是马车。
有豪车就是身份的象徵!
赵广踩著踏板上去,福伯驾车。
马车穿过清晨空荡荡的主街,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沉的声响。
路上偶尔有巡逻的赵兵经过。
他们看见軺车上的老人,看见那根鸟形玉簪和腰间的玉佩,都低下头,微微欠身,侧身让到路边。
赵广没有搭理赵兵,他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著怎么从司寇衙门拿到符节。
軺车拐进司寇衙门所在的巷子。
巷子两旁的墙还是昨天那样,墙皮剥落,露出灰黄色夯土。
两个赵卒守在门口,看见軺车驶来,看见车上站著的老人。
凭藉著专业的职业素养,第一时间便判断出眼前的人是公室出生。
两个人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直。
“大夫!”其中一个赵兵率先开口。
他不知道赵广是什么身份,但通过正服能看得出不是什么普通人。
说话的声音更是不一样,比昨天对吕不韦说话时恭敬了不止一个调门。
赵兵往前迎了两步,微微躬身,手从剑柄上松下来。
赵广点了点头,踩下踏板,在赵兵恭敬的目光走下马车。
另一个赵卒已经把门推开了,门扇往两边分开发出吱呀一声。
赵广目光都没放在两人身上,直接秉直的往里面走去。
两人也不敢上前多问身份。
院子里青砖墁地,砖缝里的青苔比昨天更翠绿了。
西墙根陶缸里的雨水还在,积了半缸,水面浮著的死蝇也没人收拾。
赵广穿过院子,没有像吕不韦那样拐进甬道,而是直接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开著。
田狱吏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卷竹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率先落在赵广著装点,暗紫色,兽首带鉤,青白玉佩,鸟形玉簪。
这人怕是赵公室之人!
尤其是看清来人的模样之后,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了。
田狱吏把陶杯放下来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不慢。
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拂了拂,然后双手合拢向前微微一躬,
“赵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落座!”
田狱吏走到案前,抬手请赵广入座,自己没先坐下去,
赵广在案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玉佩垂在膝侧。
田狱吏这才坐下来。
“田狱吏。”赵广语气平淡,“老夫今日来想出东南门,出去颐养天年。”
田狱吏的眼角跳了一下。
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人上门说什么话,听一句就能猜出三分。
“赵公说笑了。”他脸上掛起一层薄薄的笑容,“不知为何出城?”
赵广冷啍一声,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怎么?怕老夫叛国?”
田狱吏闻言嚇得额头猛汗直流,连忙给他弯腰道歉,“赵公说笑了。”
“让赵公切莫见怪,小吏只是例行公事,还望赵公见谅!”
赵广可没打算要放过他,“啍,我看是有些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吧。”
“见赵军吃力,准备要改换门庭,封锁城门,拿赵人换赏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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