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红星轧钢厂第一钳工车间里骤然响起。
易中海握著粗銼刀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一块上好的钢件边缘,被这一下失了准头的銼刀刮出了一道细微的毛刺。
对於一个堂堂八级钳工来说,这种低级失误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易中海皱著眉头,扯过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用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车间里工具机轰鸣,机油味混合著金属粉末的味道呛鼻,但他今天却觉得这股熟悉的味道里,莫名叫人心里发毛。
从早上打卡上班开始,他这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心跳也跟著一阵紧似一阵,总觉得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往工作檯前靠了靠,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高碎茶。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咽下去,稍微压住了那一丝没来由的心慌。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盘算上。
早上进厂的时候,他特意去工会那边打听了一嘴。张主任亲口说,李大山的后事昨天已经全部料理清爽了,骨灰也送去了八宝山。
后事办完了,李家那对兄妹今天肯定得回四合院。
想到李建业,易中海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层阴霾。
在红星医院病房里的那一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李大山活著的时候,见了他这个一大爷,哪次不是客客气气、低眉顺眼地递烟问好?整个九十五號院,谁敢不给他易中海面子?
尤其是那小子护著李芳芳时看过来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一个死了长辈、走投无路的农村孤儿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头护食的狼崽子。
“到底是个没教养的野种。”易中海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白毛巾重重摔在檯面上。
才来四九城一个月,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楚,真以为靠著轧钢厂工会出面办了个丧事,以后就能在这四九城里横著走了?
幼稚!
只要你李建业的户口还在乡下,只要你还得住在那个四合院里,我易中海就有一百种不带脏字的法子,让你乖乖把吞下去的肉吐出来!
易中海眯起眼睛,心里那套早已经打好腹稿的“绝户毒计”,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第一步,就是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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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山干了十几年三级电工,就算再怎么接济乡下亲戚,手里至少也攥著大几百块钱。这笔钱要是留在李建业手里,这狼崽子腰杆子硬了,以后在院里肯定是个刺头。
所以,这钱必须花出去,而且得花在明面上,花在全院人的肚子里!
等今晚李建业一回院,他就以一大爷的身份召开全院大会。
名义他都想好了——“谢街坊”。
大山兄弟走得突然,厂里虽然管了火化,但按老祖宗的规矩,怎么也得在院里摆上三天的流水席,请街坊四邻好好吃一顿,这叫去晦气、暖活气!
要是李建业敢拒绝?
易中海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拒绝更好。那他就是大逆不道,是不懂规矩,是刻薄吝嗇连亲叔叔的脸面都不顾的白眼狼!这四九城里最重规矩,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居委会的王主任第一个饶不了他!
只要这三天流水席一摆,天天大鱼大肉地造,好烟好酒地供著。就李大山留下的那点钱,能撑几天?
只要钱花干了,底子空了。
这第二步,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他昨晚已经跟老伴儿和贾张氏通过气了。“李建业专门克亲人”的谣言,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前院后院传得沸沸扬扬了。到时候院里群情激奋,谁看李建业都不顺眼,大傢伙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这小子在院里孤立死。
李建业到底只有十八岁,没钱没粮票,每天面对邻居的指指点点,他能熬几天?
到时候,自己再以长辈的身份出面“调停”,连哄带嚇,逼著李建业回乡下挣工分去。至於芳芳那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没了靠山,还不是任由他易中海怎么拿捏?
那间正房归贾家。而李大山留下的那个最值钱的接班指標……
易中海想到这里,心头一阵火热。
一个电工的正式指標啊!放在黑市上,有人愿意出七八百块钱买!要是让东旭顶上这个名额去乾电工,贾家就成了双职工,每个月进项直接翻番,东旭给他养老的事情也就彻底板上钉钉了。
前前后后,兵不血刃。
全院都念他一大爷的恩情,而李家的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被瓜分得乾乾净净。
“呵。”
易中海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的那些心绪不寧、那点没由来的心慌,在这完美无缺的算计和巨大的利益面前,顿时烟消云散。他重新拿起銼刀,动作又变得沉稳而精准。
离易中海工作檯不到五米的地方,贾东旭正站在一台旧车床前。
但他明显心不在焉。
手里的榔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一块生铁坨子,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车间大门的方向,心思早就飞回了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贾张氏可是跟他打了包票的。
趁著李家兄妹今天在八宝山办事,她一准儿把李大山屋里的那些好东西全倒腾过来。大山那个闷葫芦,平时连个肉星都捨不得吃,钱肯定没少攒。
还有那床厚实的旧棉被。东旭早就眼馋了。家里的被子薄得像纸,晚上睡觉冷得直缩脖子。只要老娘得手,今晚回去就能盖上暖和的厚被子了。
要是运气好,老娘能在屋里翻出大山的私房钱或者肉票……
贾东旭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脑子里全是一大碗泛著油光的红烧肉,散发著诱人的酱香味。
“当!”
“哎哟臥槽!”
满脑子红烧肉的贾东旭手一哆嗦,榔头直接偏了半寸,实打实地砸在了自己左手的虎口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钻心而入,疼得他惨叫一声,直接把榔头扔在了工作檯上,捂著手腕原地直蹦躂。
这声惨叫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工人的侧目。
易中海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
“怎么回事?干活三心二意的,眼睛长哪去了!”易中海板著脸训斥了一句,但语气並不严厉,眼神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偏袒的包容。
“师傅……”贾东旭疼得齜牙咧嘴,举著迅速红肿起来的大拇指,苦著脸哀求,“昨天晚上没睡好,刚才手滑了。疼死我了。”
易中海看了一眼那確实肿起来的虎口,心里嘆了口气。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都当了好几年一级工了,连个榔头都抡不稳。
但谁让这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养老备胎呢?自己不护著还能怎么办。
“行了,別在这呲牙咧嘴的碍眼。”易中海压低声音,“活动活动骨头,没伤著筋。別在这乾嚎,让车间主任看见了又要扣你绩效。”
贾东旭眼珠子一转,顺杆往上爬。
“师傅,这手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上劲了。我……我肚子也有点疼,我去趟茅房。”
易中海哪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德性?这分明是想借著手疼的由头,去厕所里蹲著抽旱菸磨洋工。
“去吧去吧。”易中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麻利点回来。眼瞅著月底了,你这工作量还差一大截,想拿全勤就老实点!”
“得嘞!谢谢师傅!”
贾东旭嘿嘿一笑,刚才的疼痛似乎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甩著手,脚步轻快地钻出了车间的侧门。
易中海摇了摇头,正准备走回自己的工作檯。
“老易!”
钳工车间的郭主任拿著个记事本,风风火火地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郭主任。”易中海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正直的笑脸,迎了上去。
郭主任往贾东旭空荡荡的工作檯看了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贾东旭人呢?刚才我还看见他在这敲铁皮呢,这一转眼又跑哪去了?”
“害,郭主任您別生气。”易中海脸不红心不跳地打著圆场,“这孩子刚才干活太实在,一榔头敲虎口上了,肿得老高。我看他疼得冒冷汗,让他去医务室抹点红药水了。”
郭主任用笔头点了点易中海,冷哼了一声。
“老易啊老易,你就是太护犊子了。他贾东旭在你手底下干了七年了吧?连个二级工的考核都过不去。天天溜號,不是屎多就是尿多!这要是换了別人带他,早把他踢去翻砂车间吃灰去了!”
“是是是,郭主任批评得对。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易中海赔著笑脸,態度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郭主任嘆了口气,把记事本合上,语气放缓了一些。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是老同志,厂里倚重你。对了,大山的事……后勤那边说家属今天把骨灰安顿了。大山也是咱们厂的老同志了,听说还是你们一个院的,出了这事儿,咱们心里都不好受。”
“可不是嘛!”易中海长嘆一声,满脸的痛惜,“大山兄弟是个实在人。昨晚我愁得一夜没合眼,心里盘算著,等这几天缓过去了,我怎么也得在院里起个头,让大傢伙凑点钱,多帮衬帮衬他留下的一双儿女。”
“老易,觉悟高啊!95號院有你这个一大爷,那是老李家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郭主任讚许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转身去检查下一组了。
看著郭主任离去的背影。
易中海嘴角那丝痛惜的表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秘的得意。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管暗地里怎么下手,这明面上的道德高地,永远得踩在他易中海的脚底下。
此时。
工厂侧后方那脏兮兮的公共茅房里。
贾东旭蹲在坑位上,愜意地吐出一口烟圈。劣质旱菸辛辣的味道掩盖了茅房的骚臭气。
他看著自己只是微微发红的虎口,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傻柱天天在后厨偷嘴又怎样?老子照样能天天吃上红烧肉!”
贾东旭把抽得只剩个屁股的菸头往粪坑里一弹,脑子里畅想著晚上回家,在被窝里数著从李家拿回来的那几百块钱。只要钱到手,他明儿就去买辆自行车,让厂里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开开眼!
无论是正在盘算著用流水席吃干抹净的易中海。
还是蹲在茅房里做著发財美梦的贾东旭。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红星轧钢厂沉重的大铁门外。
这边三轮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保卫科门岗的横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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