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根刚打磨了一半的传动轴,从易中海手里滑脱,重重地砸在厚实的皮围裙上。
那带著余温的金属又顺著大腿滚落,擦过他的鞋尖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蓬刺眼的铁屑。
易中海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脚。虽然没被砸实,但那股钻心的烦躁感却越来越压不住了。
他阴沉著脸弯下腰,捡起那根报废的传动轴。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个报废的零件了。从早上开始,那种如芒在背的心悸感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勒著他的神经。右眼皮更是跳得像要抽筋。
难道是李建业那边出了变故?
不可能。
易中海在心里迅速否认。一个刚死亲人的半大小子,加上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在这四九城里两眼一抹黑,能掀起什么风浪?
昨天晚上贾张氏可是拍著胸脯向他保证过,前院李家的门她已经重新虚掩上了,屋里那些值钱的物件儿,连根线头都没留下。
就算法子糙了点,吃相难看了点,但这年头,谁家还没点烂帐?就算李建业反应过来去报居委会,那王主任最后不还得找他这个一大爷来院里和稀泥?
到时候在全院大会上,自己再施点恩惠,那兄妹俩还不是得像案板上的肉,任他揉捏?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把报废的零件扔进废料筐。不行,下午必须得去工会开张假条,回院里探探虚实,这心悬在半空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就在他拿起毛巾擦汗的当口。
第一钳工车间的大铁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哐当”一声巨响,直接盖过了车间里几台工具机的轰鸣声。
一股刺眼的阳光隨著敞开的大门照了进来,几道被拉长的人影气势汹汹地逆光走入车间。
整个车间的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转过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轧钢厂保卫科的张科长。而跟他並肩走著、甚至隱隱还落后了半步的,是两个穿著笔挺白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公安!
大刘和老马。
两人的脸色冷硬如铁,虽然腰间的银手銬被上衣下摆遮住,但他们身上那股歷经大案练就的肃杀之气,让在场的老工人们都觉得呼吸一紧。
这年头,工人阶级地位最高。能让公安直接跨过厂办进车间拿人的,那必须得是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
一车间主任郭大宝嚇了一跳,赶紧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手,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
“哎哟,张科长!还有这两位公安同志,这是出什么大事了?怎么查到我们一车间来了?”郭大宝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在疯狂打鼓。难不成是自己手下哪个兔崽子在外面犯了什么反革命的大事?
保卫科张科长脸色极其难看。公安刚才出示的拘捕令和案情通报让他觉得脸上像挨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入室洗劫工亡烈属”。这事要是传到部里,红星轧钢厂的脸还要不要了!
“郭主任,找你们车间两个人。”张科长语气冷淡,没有平时那种熟络的寒暄,目光越过郭大宝,直接扫向车间深处。
“谁?”郭大宝心里一紧。
“易中海!还有他那个徒弟,贾东旭!”
张科长这一嗓子,直接把第一钳工车间里的空气给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瞬间聚焦在车间东北角,那个常年霸占著最核心资源的八级工位上。
听到自己和徒弟名字的瞬间,易中海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手里的白毛巾掉在了脚边,刚才那种挥之不去的心悸感,在这一刻化作了彻骨的冰寒。
怎么会是公安?!
而且是指名道姓地来厂里抓人!
难道……李家那个小畜生,他没有找院里的几个大爷哭诉,也没有去街道办,而是直接越级去派出所报案了?!
这疯子!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易中海强压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怯。
他深吸了两口气,极力控制住面部肌肉,换上平时那副德高望重、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好人面孔,快步从工作檯后走了出来。
“张科长,这……这是怎么回事?”易中海双手在脏兮兮的工服上搓了两下,满脸的错愕与无辜。他又转头看向那两名公安,微微佝僂了一下背脊,“两位同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老易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一直本本分分、清清白白……”
大刘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来之前赵队长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这四合院里的三个大爷,各个都是人精,演戏是一把好手。
大刘往前跨了一步,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盯著易中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易中海是吧?南锣鼓巷95號院的一大爷。你现在涉嫌一宗性质极其恶劣的入室抢劫、盗窃他人財產案!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回派出所配合调查!”
轰!
“入室抢劫?!”
郭大宝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周围的工人更是彻底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车间。
“易中海抢劫?这怎么可能啊!”
“老易可是咱们厂的八级工,一个月九十九块的工资!在这个年头,那可是拔尖的高薪啊,他缺那点钱去抢?”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公安都进厂来拿人了,能是空穴来风?你听说是抢了谁没?”
听著周围徒弟、工友们那不敢置信中夹杂著鄙夷的议论声。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道德楷模”、“热心老大哥”的声誉,在这一刻,被这句当眾宣布的“涉嫌入室抢劫”,扒得连条底裤都没剩下!
以后在徒弟面前,在厂领导面前,他还怎么抬得起头?这辈子积攒的威望全毁了!
易中海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把粗布褂子全浸透了,但他那根老狐狸的神经还在死死绷著。
“公安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易中海提高嗓门,声音里带著常年居於上位的威严和被冤枉的委屈,试图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
“我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钱!加上厂里发的各项补贴,我自己家每个月都花不完!”
他转头看向车间里的工友,试图拉取同情分:“车间里的老少爷们都能给我作证,我平时连个好烟都捨不得抽。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干那种入室抢劫的下作勾当?你们办案也要讲究证据和逻辑啊!是不是谁在背后故意陷害我?”
这话一出,车间里不少不明真相的工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確实,一个九十九块高薪的八级工,去干抢劫这种掉脑袋的事,逻辑上说不通啊。
郭大宝也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是啊同志,老易可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这中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看著易中海这副理直气壮、正义凛然的狡辩模样。
负责做笔录的老马冷笑了一声,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传唤单。
“搞没搞错,跟我们回局里你就知道了。”
老马走到易中海面前,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他內心最深处的阴暗,语气充满了嘲讽与轻蔑。
“易中海,我们警方可没说你亲手去搬了赃物。但在这起案件中,你是怎么利用你『一大爷』的身份,替真正的抢劫犯打掩护、和稀泥的?那本记著九百多块钱的帐本去哪了,你心里真没点数?”
听到“九百多块”和“帐本”这两个词,易中海那副强装的委屈表情瞬间破防,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老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接下来的话,像一记势大力沉的铁锤,彻底击碎了易中海的心理防线。
“入室抢劫的,確实不是你。而是你刚才在极力包庇的、现在正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偷懒的好徒弟——贾东旭一家!”
“还有你们院里的何雨柱!”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前院三大妈等人都招了!贾张氏已经在局子里交代了部分事实。你身为院里的管事大爷,涉嫌包庇重大刑事犯罪,隱瞒不报!”
老马大手一挥,指向大门的方向。
“易中海,別挣扎了。戴上手銬还是自己走,你自己选。跟我们回所里,慢慢把你是怎么『花不完九十九块钱,却眼红別人工伤抚恤金』的戏,好好唱一遍!”
老马这番话一出,第一钳工车间彻底死寂了。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工人们,此刻看向易中海的眼神全变了。
包庇徒弟抢劫工亡烈属的家!这也太狠毒了吧!这得是多黑的心肠才能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来!
易中海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割。
他知道。
这次,天塌了。
再多的话语都是徒劳。那张精心编织的“吃绝户大网”,不仅没有套住李建业那只狼崽子,反而被人家直接拉来公安,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同他这个编网的,也一块送上了审判台。
大刘没有废话,走上前,一把薅住了易中海的胳膊。
“张科长,劳驾。派几个人带我们去把贾东旭找出来!就是掘地三尺,今天也得把这个入室抢劫的主犯逮回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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