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垃圾桶被王司长一脚踹翻,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几百个工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王司长粗重的喘息声。
“混帐东西!简直是丧尽天良!”
王司长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他一把將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扯下来,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水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人思想作风问题了。
大白天!撬门砸锁!把因公牺牲的工友家底洗劫一空,甚至连半斤口粮都不给人家留下!
还在背后造谣生事,说人家捲款跑路了!
这哪里是图財,这分明是要杀人!是要活活逼死那个才十八岁的乡下小子和十三岁的小姑娘!
“杨为民!”
王司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眼镜狠狠地点著杨厂长的鼻尖,声音凌厉得如同三九天的寒风。
“你看看你手底下这帮『好工人』!吃人血馒头吃到这种地步!这是在砸咱们工人阶级的招牌,这是在戳咱们新社会的脊梁骨!”
杨厂长额头上的冷汗顺著下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他弓著腰,连连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事实摆在眼前,公安连人都銬走了,铁证如山啊!
王司长深吸了一口气,將眼镜重新架在鼻樑上,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到了派出所,那就不能当成简单的厂內纠纷来处理。”
王司长目光扫过身旁噤若寒蝉的保卫科人员,最后落定在杨厂长身上,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
“杨厂长,马上通知厂房產科!查卷宗!把南锣鼓巷95號院所有的住户名单给我调出来!”
“只要是今天在这个厂里上班的,不管他在哪个车间,是钳工还是扫厕所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叫过来!”
王司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今天,我不去车间视察了!我就坐在这里,亲自来审!”
“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吃已亡工友的绝户!还要活活饿死他的孩子!”
王司长眼底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杨厂长和李怀德背后都有人,这在部委里不是什么秘密。但这帮人难道就以为,有了背景就能在基层一手遮天,任由手底下的工人烂到骨子里吗?
今天,他不仅要给李大山留下的孤儿寡妹討个公道,还要拿著这份审讯记录,直接拍到部里那些人的桌子上!让他们看看,他们保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东西!
“是!王司长,我马上安排保卫科去叫人!”
杨厂长哪敢有半句废话,转身衝著保卫科的干事怒吼:“还不快去房產科!把95號院的人全给我带来办公楼大会议室!”
十分钟后。
红星轧钢厂,办公楼一层的大会议室里。
王司长端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面前摆著一杯没动过的热茶。杨厂长和刚刚安排完人去派出所送粮票的李怀德,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分坐在两旁。
两名交道口派出所的公安小李和大刘,则作为案件的协助调查人员,神情严肃地站在一旁。
很快,会议室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惶恐的脚步声。
“进去!”
几名保卫科干事推搡著十几个穿著工装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
这些人全都是南锣鼓巷95號院的住户。有前院的,也有后院的。刚才在车间里干得好好的,突然被保卫科像提溜犯人一样叫过来,一个个都满头雾水,心里直打鼓。
当他们看到会议室正中间坐著的那个面色铁青、气场慑人的王司长时,所有人的腿肚子都不自觉地开始转筋了。
再一看旁边连坐姿都侷促的杨厂长。
完了,这绝对是出大事了。
“都站好!按前院、中院、后院的顺序,排成三排!”保卫科干事厉声喝道。
十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排好队。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站在旁边的公安大刘和小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不是刚才在大喇叭里广播,进厂抓傻柱和易中海的公安吗?
难道是因为李家的事?!
王司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从这群人脸上扫过。那种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眼神,让每个人都觉得心虚气短。
“你们,都是南锣鼓巷95號院的住户?”
王司长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可闻。
“是……是的,领导。”几个人唯唯诺诺地回答。
“好。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王司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你们院里的李大山同志,三天前在车间牺牲了。这事儿,你们知道吧?”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赶紧点头。
“知道,都知道。大山师傅是个好人吶……”一个住中院的钳工小心翼翼地附和了一句。
“好人?”王司长冷笑一声,“既然知道他是好人,那为什么今天上午,你们这帮『好邻居』,会眼睁睁地看著他那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被同院的人抄了家?!”
“砰!”
王司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直响。
“啊?!”
“抄家?!”
底下的工人们虽然在厂里干活,但对今天上午院子里发生的事並不完全清楚。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別给我装糊涂!”
王司长站起身,绕出会议桌,大步走到这群人面前。
“公安同志已经在你们院里查实了!今天上午十点之前,贾张氏、何雨柱,大摇大摆地撬了李家的门,把人家的屋子搬空了!而你们院的管事大爷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不仅不阻拦,还在背后煽风点火、包庇分赃!”
王司长死死盯著这群人,眼底的怒火喷薄而出。
“我现在就想问问你们,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这件事里装了聋子、做了瞎子?又有多少人,在背地里信了那些恶毒的谣言,跟著分了一杯羹!”
“扑通!”
一个住前院的翻砂工直接嚇得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领导明察啊!我冤枉啊!”那人带著哭腔喊道,“我早上七点就来厂里干活了!我是真不知道啊!就算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抢大山兄弟的东西啊!”
其他人一看这阵势,也嚇得纷纷赌咒发誓,撇清关係。
“是啊领导,我们一直在车间!我们没拿啊!”
看著这群嚇破了胆的工人,王司长深知,这种院落里集体式的沉默和冷漠,绝不是一两个人造成的,而是长期被某些自詡为“土皇帝”的管事大爷洗脑、压榨的结果。
“你们说不知道,那关於李家那个侄子『捲款跑路』的谣言,你们总听过吧?”
王司长锐利的目光逼视著刚才那个回话的中院钳工。
那钳工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听……听贾张氏在院子里说过一嘴……”
“好!听过就好!”
王司长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座位。
“既然你们在一个院子里住著,我不信一点风声都没露!现在,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
“把你们这两天在院子里听到的、看到的、哪怕是猜到的关於这件事的蛛丝马跡,全都给我写下来!”
王司长指著旁边的一摞稿纸和钢笔,声音冰冷刺骨。
“別想著互相包庇!公安同志手里的口供已经足够枪毙那几个主犯了!我今天让你们写,是给你们最后一个自查自纠的机会!要是被我查出来,谁在这件事上还有隱瞒不报、甚至是从中分利的……”
王司长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杨厂长。
“不仅要移交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轧钢厂直接开除厂籍,永不录用!”
这话一出,那是真切到了每个工人的命脉上。
开除厂籍?
在这个年代,没了工作,没了城市定量粮,那就是活活饿死!谁还敢为了包庇易中海或者贾家,搭上自己全家老小的命?
不到三秒钟。
十几个工人像疯了一样冲向桌子,抢过纸笔,蹲在地上就开始奋笔疾书。
有些人甚至一边写一边直抹眼泪。
“领导!我举报!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二大爷刘海中去大山家窗户那趴著看了好半天!”
“还有我!一大爷易中海昨晚拉著贾东旭在院门口嘀嘀咕咕,不知道盘算什么坏水!”
墙倒眾人推,树倒猢猻散。
那些平时被三个大爷用“道德”大棒死死压在底层的邻居们,一旦失去了这种强权的压制,面临自身利益的巨大威胁时,反噬起来比谁都狠。
看著地上那些恨不得把易中海祖宗八代乾的缺德事都写出来的工人。
杨厂长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南锣鼓巷95號院的名声,在轧钢厂算是彻底臭大街了。而自己这个厂长,这次绝对要吃掛落了。
王司长拿过几张写满字跡的检举信,粗略地扫了几眼。
看著上面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隱性霸凌和道德绑架,他的脸色越发凝重。
这哪里是一个文明大院?这简直就是一个封闭的封建残余根据地!
易中海他们,在利用职权和资歷,强行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而这次吃绝户,不过是他们自认为权力能够一手遮天后的极端膨胀!
“杨为民。”
王司长將那厚厚一沓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马上带著这批材料,去交道口派出所!配合警方,將这起案件彻底办成铁案!”
“还有!”
王司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怀德带过去的慰问品还不够!你亲自去一趟!把这几个开除败类空出来的名额、以及他们三个月的工资,作为额外补偿,亲自交到李建业兄妹手里!”
“我们必须用最大的诚意,去挽回工厂在工人阶级心中的信誉!绝不能让大山的血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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