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雷霆怒火,王主任挨骂

    交道口海定区区委大院,三楼主任办公室。
    暖气片被烧得嘶嘶作响,散发著乾燥的热浪。
    王秀珍深吸了一口气,將粗糙的手掌在深蓝色的列寧装下摆上用力擦了两下,抹去手心的冷汗,这才硬著头皮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包皮大门。
    刚反手把门关严实。
    “啪!”
    一声爆响在宽大的办公室內骤然炸开。
    一份带著新鲜油墨味的《四九城晨报》,如同长了眼睛的暗器,从办公桌后面径直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抽在王秀珍的脸上。
    纸张边缘锋利,瞬间在她枯黄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极细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啊!”
    王秀珍浑身一哆嗦,失声低呼。她甚至顾不上捂脸,手忙脚乱地在半空中接住散落的报纸,双腿发软地站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办公桌后。
    区主任陈定国铁青著脸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的身躯在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里,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不住地颤抖著。
    平时开会,陈定国对下面这些街道办的主任们还算和风细雨,官腔打得四平八稳。但今天,那双原本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仿佛点燃了两把要吃人的邪火。
    “王秀珍!”
    陈定国怒喝一声,短粗的手指死死指著散落在地上的报纸,声音大得震得窗户玻璃都跟著嗡嗡作响。
    “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就是你年年到区里来,拍著胸脯给我匯报的『先进集体』?这就是你们交道口街道办树立的、號称夜不闭户的『优秀四合院』?!”
    这犹如实质般的怒火,压得王秀珍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咽了口乾涩的唾沫,双腿打著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声音:“陈、陈主任……这事儿有误会,公安那边还在查……也许是街坊之间的磕碰闹大了……”
    “误会?”
    陈定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公安连人都用手銬銬走了!满院子搜出来的金条、大洋、还有那几大箱子赃款,现在就特么堆在交道口派出所的物证室里!你现在跟我说这是街坊磕碰的误会?!”
    “砰!”
    陈定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白瓷茶杯盖“哐当”一声翻倒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厚厚的文件。
    他懒得再听王秀珍的狡辩,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留存的另一份报纸,三两步绕过桌子,直接走到王秀珍面前。
    他將那份报纸几乎是懟到了王秀珍的鼻尖上,食指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戳著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王秀珍的额头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报纸上是怎么写的!”
    “『大白日洗劫工亡烈属』!『隱匿巨额財產的假五保户』!”
    陈定国气得转过身,在办公室里像一头狂躁的狮子般来回暴走,皮鞋踩在地板上“踏踏”作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你看看四合院里的老百姓是怎么评价你亲自任命的那三个管事大爷的!”
    “一个是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善包庇犯!一个是趁火打劫、监守自盗的官迷二愣子!还有一个是趴在穷邻居身上吸血、贪了五千多块巨款的小学老师!”
    “王秀珍啊王秀珍!这就是你们街道的联络员?!这就是你在基层引以为傲拉起的工作队伍?!你就是这么给党和国家管理老百姓的?!”
    王秀珍低著头,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用力捏著衣角,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顶嘴,只能试图为自己开脱两句:“主任,那几个人平时在院里隱藏得太深了。他们当著街道办的面,什么脏活累活都抢著干,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烂成了这样。我……我確实失察了。”
    “失察?好一个失察!”
    陈定国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死死地盯著王秀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那三个老东西咱们暂且不论!那咱们说说这个后院的聋老太太!”
    他再次拿起那份被捏皱的报纸,在半空中狠狠地抖了抖,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当年你给这个老太太申请五保户和荣誉指標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啊?!”
    陈定国指著报纸上关於聋老太太底细曝光的报导,声音提高了八度,怒不可遏。
    “你拍著胸脯向区里保证!说这个老太太是『弃暗投明』的模范!是当年在后方给红军做过草鞋的老革命!你信誓旦旦地说,把她树立成宣传典型,能极大地安抚这片区那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人员,起个表率作用!”
    “结果呢?!”
    陈定国拿著报纸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看看她现在干了些什么勾当?!”
    “带头吃刚牺牲工友的绝户財!抢劫现场还专门让傻柱去挑最值钱的黄花梨太师椅和八仙桌!这眼光、这做派,比琉璃厂的古董黑商还毒辣啊!”
    陈定国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了,他再次逼近王秀珍,压迫感十足。
    “街坊邻居在报纸上是怎么控诉她的,你看了没有?谁家要是过年过节炒个鸡蛋燉点肉,不先给她端一碗去孝敬,她就拄著拐杖去砸人家的玻璃!不仅砸玻璃,她还让你选出来的那个什么狗屁『一大爷』易中海,组织全院大会去批斗人家不尊老爱幼!”
    陈定国气极反笑,那笑声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冰冷刺耳。
    “王秀珍啊王秀珍!旧社会那些收租子的地主恶霸、吃拿卡要的破落贝勒爷,都不敢像她这么明目张胆地欺压老百姓吧?!啊?!”
    “你管这叫先进模范?你管这叫给红军做过鞋的老革命?!”
    一通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怒骂,像密集冰雹一样砸在王秀珍的头上。
    她脸色煞白,腿软得只能靠在身后的门板上,眼泪终於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冤。
    王秀珍心里只觉得比竇娥还冤,苦水都快漫过嗓子眼了。
    聋老太太平时在院子里飞扬跋扈,动輒打骂邻居,这事儿她这个街道办主任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四合院里大几十號人,难道就没有偷偷去街道办告过状的刺头?
    当然有!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聋老太太每次去区里办事,为什么连区里的一些已经退二线的老领导,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太太”?
    这聋老太太手里捏著的人脉,和当年那些在解放初期见不得光的复杂交际底细,真以为只有她王秀珍一个人知道吗?
    如果不是这老太太仗著跟区里个別领导千丝万缕的隱秘关係,加上当年为了保命,明面上弄的那一大笔“房產主动捐献”。
    她王秀珍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街道办一把手!至於每次见了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都得像供著活祖宗一样陪著笑脸吗?
    至於对她在四合院里胡作非为、扶持易中海一手遮天、把四合院搞成独立王国的事情,一直当瞎子、当聋子吗?!
    这是官场规则!这是她一个基层干部用来维繫上面关係的无奈之举啊!
    现在出事了,全特么赖在她头上!
    “陈主任,我……”
    王秀珍猛地抬起头,满脸淒楚和不甘。她看著陈定国,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把这些水底下的潜规则全给倒出来。想问问陈主任,当年老太太捐房子的事,区里难道没受过她的好处吗!
    可是。
    话到嘴边,碰上陈定国那双警告和极度冰冷的眼神,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
    一旦她开了这个口,那就是把天给捅破了。得罪的將不仅仅是眼前的陈定国,而是这一片区所有跟老太太有过牵连的人!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净啊!
    就在几个月前。聋老太太还以过中秋节看望后辈的名义,让一大妈悄悄用篮子给她家里送去了两块成色极好的老坑碎玉,和几张普通人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缺工业券。
    那些东西,现在还严严实实地藏在她家衣柜底下的暗格里呢!
    还有易中海和阎埠贵这几个管事大爷。这几年为了逢年过节评个“院级先进”弄点面子,哪次不是半夜敲她家的门,大包小包的米麵油往她那儿送?
    真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牵扯出了上面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知道。
    但单单是她收受这几个大爷和聋老太太巨额贿赂的事,一旦被反咬一口,被纪委给查出来。
    她连现在的检討都不用写了。直接就得被扒了这身列寧装,戴著手銬去交道口派出所,跟阎埠贵做狱友吃牢饭了!
    “你什么你!”
    陈定国看著她这副欲言又止、脸色青白交替、心虚胆怯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和洞悉一切的冷光。
    在体制內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王秀珍这表情背后藏著什么猫腻?
    这底下,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利益输送!
    但这雷,绝对不能在区里炸响!必须在基层就给她捂死掐断!
    “我告诉你王秀珍!”陈定国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森冷,“这件事,现在不仅是市局专案组在死死地盯著不放!今天早报一登,连市委的主要领导都大为震怒!刚才已经亲自打来电话,严厉过问了!”
    陈定国转身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语气变得冷酷而决绝,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股败坏政府名誉的妖风,必须立刻扑灭!绝不能让这几颗老鼠屎,毁了咱们区在这大好建设时期的大局!”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盖著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毫不留情地扔在办公桌的最外沿。
    “区党委已经紧急开会决定了。”
    “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检查!”
    “並且,在停职期间,必须无条件配合纪检部门。把你在95號院这些年的具体工作、所有的资金流向,以及关於那三个大爷任命、和聋老太太五保户身份审核过程中的问题,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停职?!”
    王秀珍猛地抬起头,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色瞬间灰败如土,瞳孔骤缩,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彻底抽空。
    她虽然官不大,但政治嗅觉还在。她清楚地知道,这所谓的“停职检查”,在如此重大的、引发全城譁然的舆论危机下。
    基本等同於彻底下台,永无翻身之日。
    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黑锅,区里是不可能背的。那些曾经给过老太太面子的上级,更是不可能出面的。
    必须有人出来平息民愤,给公眾和市委一个交代。而她,这个直接负责基层的交道口街道办主任,就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只替罪羊!
    弃车保帅啊!
    “陈主任……我……我这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真没有包庇他们去抢劫啊……那些搜出来的巨款,我一分也没分过啊……”
    王秀珍扶著门框,还想做最后、也是最徒劳的挣扎,眼泪顺著皱纹无声地滑落。
    “闭嘴!”
    陈定国粗暴地打断了她的哭诉,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分没分钱,收没收礼,留著跟纪检同志慢慢说去!现在,马上给我滚回交道口街道办!把手头上的工作,乾乾净净地移交给老孙!办好交接手续!”
    陈定国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如同赶走一只令人作呕的绿头苍蝇。
    “把这个烂摊子给我收拾好尾巴,闭紧你的嘴。別再给我惹出什么其他乱子来。否则,我就不是让你停职检查这么简单了!懂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
    王秀珍浑身一僵,骨子里的寒意让她停止了颤抖。
    她明白陈定国最后那句警告的意思。如果她乖乖背下这个锅,把所有的事情扛下来,顶多是个失察降职;如果她敢乱咬,把那些过节送礼的事抖出来,那等待她的,就是灭顶之灾。
    “我……明白了。”
    王秀珍木然地弯下腰,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她捡起地上那份散落的《四九城晨报》,死死地將其捏在手里。
    报纸上那醒目的黑体字,此时看来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剔骨刀,正在一寸寸地、残忍地凌迟著她的政治生命和骄傲。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仅仅是昨天早晨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她还是这片风光无限、走在胡同里人人都得叫一声“王主任”的街道办一把手。那南锣鼓巷95號院,还是她年终报告上引以为傲的政绩。易中海他们还在筹划著名怎么分食一个绝户。
    怎么就因为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小子李建业?
    这个毫无根基、甚至连顿饱饭都吃不起的毛头小子。
    就那么笔挺地站在派出所门口,不哭不闹,没有泼妇骂街,只是乾脆利落、近乎冷酷地吼了一嗓子“绝不私了”!
    就直接掀翻了整个四九城的舆论场!
    他不仅把在四合院里一手遮天的易中海、囂张跋扈的贾家、和那个深藏不露的地主婆聋老太太直接送进了铁窗深渊。
    现在。
    居然连她这个堂堂的街道办一把手,也被那股无形的旋风硬生生地拽了下来,成了这场风暴的祭品!
    “李建业……”
    王秀珍捏紧了报纸,指关节惨白。她低垂著头,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怨毒中,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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