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旱菸味和久久不散的焦躁。
“公安同志!您就行行好,让我进去看一眼建业吧!我就跟他说两句话!就两句!”
一大妈双手死死扒著生铁焊成的柵栏门,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往下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二大妈和三大妈跟在她身后,也是满脸的哀求,就差没当场跪下了。
“退后!都给我退后!”
值班干警板著脸,毫不客气地將这几个大妈挡在过道外面,语气里带著不耐烦。
“这里是办公重地!受害人家属现在正在配合调查,谁也不准去干扰!再瞎闹,把你们以妨碍公务的罪名一起拘了!”
这群在95號四合院里平时横著走的大妈,此刻只能像被抽了魂的母鸡,缩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抽泣。她们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国家机器面前,她们那点撒泼打滚的市井把戏,连个响都听不见。
另一边,走廊的尽头。
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手里紧紧捏著那个被赵队长撕破一角的牛皮信封,脸色像走马灯一样变幻不定。他刚才亲眼看著李建业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內部独立办公室。
他知道,光凭信封里这三百块钱的空口白牙,根本砸不开这乡下小子的嘴。
“不行,这小子是个顺毛驴,来硬的绝对行不通。”
李怀德抹了一把脑门上因为急躁冒出的虚汗,转头跟旁边的保卫干事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你在这盯著!我得回厂里一趟,把杨厂长的『亲笔特批证明』拿来,再从財务紧急支一笔厚款!今天这事儿要是拿不下来,我这主任也算是当到头了!”
说罢,他急匆匆地钻出派出所大门,坐进吉普车,一脚油门往红星轧钢厂狂飆而去。
而此时。
派出所二楼的一间僻静的独立办公室里。
没有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吵闹,屋里的暖气片烧得很热,发出轻微的水流声。
干警小李端著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用手肘顶开门走了进来。他把其中一个冒著腾腾热气的茶缸放在李建业面前的桌子上。
“建业,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你妹妹在学校安顿好了?”
李建业坐在硬木椅上,双手交握著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头看向小李:“安顿好了,託付给班主任了。李警官,您有话直说吧。外头那些人被挡在外面,您把我单独叫进来,肯定是案子有定论了。”
小李拉过一把椅子,跨坐在李建业对面,双手耙了耙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髮,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有些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李建业,自己也点上一根。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中间瀰漫开来,遮住了小李眼底的一丝无奈。
“建业兄弟,咱们都姓李,往前倒几百年没准还是一个祠堂里的本家。”小李弹了弹菸灰,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我也就不跟你打官腔了,今儿给你交个实底。”
李建业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那双沉静的眼睛隔著烟雾看著小李。
“我知道你们有压力。轧钢厂那边来找过你们局长了?”
小李苦笑著点了点头:“何止是轧钢厂的杨为民。冶金部的电话都直接打到市局了!这案子闹得太大,咱们这小小的交道口派出所,已经做不了主了。”
小李站起身,走到窗边,確认外面没人偷听,这才转过身。
“贾张氏、贾东旭,还有那个何雨柱。这三个人你是不用操心了。”
小李的语气变得冷硬。
“人赃並获,大白日入室抢劫,抢的还是工亡烈属!这性质恶劣到天际了。这三个人,十年以上的劳改是跑不了的,搞不好还得吃枪子。这帮人是彻底折了,谁来求情都没用,厂里也巴不得赶紧跟他们切割。”
听到这,李建业微微頷首。
贾家和傻柱这两个直接动手的莽夫被拔除,算是替大山叔报了第一层仇,也除掉了四合院里最噁心的两块烂肉。
“但是……”小李的话锋一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深深吸了口烟。
“那三个大爷,还有后院那个聋老太太。情况……非常复杂。”
小李从兜里拿出一份初步的案情分析报告,指著上面的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了。
“先说易中海和刘海中。轧钢厂的厂长刚才立了军令状,说这两人是厂里不可替代的高级技术工人,身上担著部里的保密加工任务,停工一天损失都是巨大的。”
“关键是口供!”
小李气得拍了一下大腿,“这几个老狐狸的口供,滑溜得像泥鰍!”
李建业眼眸微沉:“他们不承认抢劫?”
“承认个屁!”小李冷笑一声,“凌晨突击审讯了一宿。易中海死咬著说,他只是路过后院,看到门开了进去看了一眼。至於贾家和何雨柱抢东西,他说自己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以为那是贾家和你们两家私下说好的『丧事互助』。”
“那五百块的存单呢?”李建业眼神冰冷,直指要害,“这不是从他家搜出来的吗?”
“这就是他最狡猾的地方!”小李咬牙切齿,“易中海交代,他是一进屋,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发现了掉在床角的存单。他自称是为了『保护李大山的財產不被別人浑水摸鱼』,才暂时代为保管!”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本来打算等你和芳芳处理完丧事回院子,就亲手交给你,全当是他这个一大爷尽心了!”
李建业听完,差点气笑了。
暂代保管?
这老东西是把无耻这两个字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没有第三人在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去翻找偷窃的,这番说辞虽然听起来荒谬,但在法律层面上,由於他並没有去取这笔钱,你还真很难直接定他一个盗窃或者抢劫的死罪!
“那刘海中和阎埠贵呢?”李建业弹了弹菸灰,强压著怒火问。
“刘海中更绝!”小李摊开双手,满脸的憋屈。
“我们起获了那块罗马表。结果刘海中交代,这表根本不是他拿的!他说昨天他在前院,傻柱扛著大件路过,顺手把那块表塞给聋老太太。老太太嫌弃死人的东西晦气不要,傻柱转手就扔给了旁边的刘海中。”
“刘海中说自己当时是『勉为其难』地代为保管,想等家属回来归还。”
“至於三大爷阎埠贵。”小李嘆了口气。
“虽然他昨天嚇晕了,醒来后竹筒倒豆子把易中海怎么指使他、怎么给他五块钱封口费的事全招了。可是,孤证不立啊!”
“易中海死活不承认给过钱,说那五块钱是阎埠贵自己瞎编的。这算是一面之词。而且,管事大爷是街道办任命的群眾义务联络员,没有国家工资,不算公职人员。”
“在法律上,你不能强求一个普通的街坊去拼命制止抢劫。只要他没有直接参与分赃、没有动手抢,顶多就是一个道德败坏、见死不救的作风问题。这……定不了重罪啊。”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建业静静地抽著烟,没有像普通的苦主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拍桌子喊冤。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这帮老禽兽的生存哲学。没有外掛系统,没有降智光环,这些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的生存智慧和狡辩能力,绝对是骨灰级別的。
只要没有直接的物证戳破他们的谎言,在法理上,確实难以判死。
“那聋老太太呢?”李建业吐出一口浓烟,“她屋里可是搜出来三箱子金条大洋,还藏著我叔的太师椅!”
提到聋老太太,小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忌讳。
“这老太太……水太深了。”
小李搓了把脸,满嘴的苦涩。
“太师椅的事,老太太死咬著说自己年纪大、耳朵聋,是傻柱硬扛进来孝敬她的,她不知道是抢来的东西。这大件入室抢劫的罪名,实在套不到她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头上。”
“至於那三箱子金条大洋……”
小李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了李建业耳边。
“这事儿现在已经不归咱们派出所管了。这属於歷史遗留的成分问题。街道办的王主任因为这事已经被区里停职了,这五保户是归街道和区里管的。”
“我听局里透出的风声。老太太早年確实跟区里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有旧交情。这三箱財物肯定是要全额没收充公的,五保户的资格也会被扒掉。”
“但要说拉她去枪毙或者判重刑……上面估计会以『没收非法所得、责令其由街道监督居家反省改造』来结案。毕竟……她年纪太大了,而且那些大洋金条,严格来说,是她建国前隱藏的私產,而不是抢大山兄弟的。”
听完小李这番毫无保留的交底。
李建业將菸头摁灭在桌上的菸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
大网已经撒下,虽然没有把所有的鱼都勒死,但也刮掉了他们一层厚厚的鳞片。
贾家废了,傻柱废了。三大爷损失了五千块巨款,老太太丟了三箱子底蕴。
这已经是目前这个大时代背景下,凭藉现有的证据,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李警官,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实情。”
李建业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透著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
“我不怪公安同志,你们尽力了。这案子里面的门道,我都听明白了。”
小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看李建业的眼神多了一份由衷的敬重。这小伙子能屈能伸,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不过。”
李建业话锋一转,一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狼性。
“既然他们有本事保住自己不进篱笆子。既然上面想要和稀泥平息舆论。”
“那这事儿,就不能白白这么算了。”
李建业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小李的眼睛。
“那本帐本上的九百二十块钱缺口,可是真金白银!我叔的房子被砸了,芳芳受了惊嚇。还有我这刚来城里,连个餬口的营生都没有。”
“既然必须得谈,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谈。”
李建业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仿佛一个正在磨刀霍霍的老猎手。
“我不只要钱,我还要工作!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加倍给我吐出来!我要让他们易中海和阎埠贵,这辈子只要一听到我李建业的名字,就觉得割肉般地疼!”
小李看著李建业那张平静却狠厉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
接下来的谈判,对於红星轧钢厂和街道办来说,绝对不是一场花钱消灾的走过场。而是一场被眼前这头恶狼按在案板上,生生割肉放血的惨烈交锋!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小李同志,交道口街道办新上任的老孙副主任到了,还有昨天那个轧钢厂的李主任。他们说有重大的补偿方案,急需跟受害者家属面谈。”门外的值班民警喊道。
李建业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领。
他转过头,看著小李,眼神中闪烁著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李警官,劳驾您去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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