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居高临下地逼视著李怀德,眼神中燃烧著仿佛要將人吞噬的怒火。
但这並不是他要求的全部。
就在李怀德拿著手帕疯狂擦汗,刚刚鬆了一大口气,准备顺坡下驴点头答应补齐这笔“悬案烂帐”的时候。
李建业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再次前倾。如同在冰原上锁定了猎物破绽的孤狼,步步紧逼,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
“还有!”
李建业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数九寒冬里从冰窟窿中捞出的钢刀,没有一丝迴旋的余地。
“我叔那被暴徒硬生生砸烂的门窗怎么算?被刀子划得稀烂的被褥、被偷吃糟蹋的精粮又怎么算?这几天为了处理后事、为了躲避危险,我和我妹流离失所的住宿费和误工费怎么算?!”
“最重要的是!”
李建业猛地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实木桌面,震得那两个掉漆的搪瓷茶杯嗡嗡作响,茶水四溅。
“我妹妹芳芳才十三岁啊!她亲眼看著自己父亲的尸骨还没凉透,就被这群整天在院子里自称『长辈』的畜生给抄了家!她这几天夜里做梦都在哭喊著救命,连学都不敢上!”
“这种巨大的心灵伤害、这种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精神损失费!”
李建业死死盯著李怀德那双逐渐瞪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李主任,您代表轧钢厂,打算怎么替那帮人补偿?!”
“精神……精神损失费?”
李怀德整个人都懵了,张著嘴巴,像一条被人捏住了七寸的死鱼。
在1958年这个全社会都在讲究“大局观”、“集体主义”和“无私奉献精神”的年代。谁听说过“精神损失费”这种极其超前的、充满个人维权色彩的铜臭味词汇?!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学来的这套闻所未闻的词儿?
旁边的街道办孙副主任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李建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怪物。
这真的是一个刚从乡下来、连四九城路都不认识的土包子?
这谈判的清晰章法、这层层递进的压迫感,简直比轧钢厂里那些身经百战、专门跟苏联老大哥抠设备的谈判专家还要老辣狠毒!这分明就是一头披著羊皮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啊!
“建、建业兄弟啊……”
李怀德结结巴巴地开口,掏出那条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手帕,拼命擦拭著额头如瀑布般滚落的冷汗。
这年轻人,太特么不好忽悠了!本以为用厂长特批的正式工名额和几百块钱就能打发,现在看来,这是要被狠狠扒下一层皮啊!
但是。
李怀德虽然在心里大骂这条件苛刻得令人髮指,甚至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但他那颗常年混跡官场的心,却在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索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希望!
他最怕的,不是李建业狮子大开口要钱。
他最怕的,是李建业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死狗一样,不管不顾、咬死不鬆口,寧可什么都不要,也非要把易中海和刘海中那两个高级工送去吃枪子。
只要他鬆口了!只要他愿意把愤怒转化为实打实的补偿条件!
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至少,轧钢厂不会因为受害者死磕而被彻底推向舆论的火坑和部委领导的铡刀下。这小子的核心诉求已经很明確了:既然在法律上弄不死那两个高级工,那就必须从他们身上,连本带利地割下最大的一块肥肉!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在这个年代,虽然难,但对易中海和刘海中那两个被抄出巨额家底的隱形富豪来说,绝对算不上死局。
“建业兄弟,你先別激动,快坐下,咱们慢慢谈。”
李怀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迅速调整了心態。他可是主管万人大厂后勤的一把手,论精打细算、见风使舵,他谁也不服。
“你提的这些要求,完全合理!合情合法!大山同志为厂里捐了躯,他的家属,咱们轧钢厂绝不能让你们白白受委屈!”
李怀德也顾不上什么大厂主任的领导架子了,顺手拉过一把椅子,紧挨著李建业挪了过去,语气变得无比的爽快和乾脆,甚至带上了一丝討好。
“这样吧,建业!老哥我今天也豁出去了,替杨厂长做个主,也替那两个不长眼的畜生,给你交个实底!咱们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李怀德猛地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一项一项地开始跟李建业算起这笔惊天大帐。
“第一!”
“这丟失的將近一千块钱缺口,加上你刚才说的被砸坏的家具、被褥、门窗等一切直接財產损失和误工费!老哥我拍板,直接给你们凑个整数——两千块现金!由易中海和刘海中两人全额赔偿!”
李怀德死死盯著李建业的眼睛,看他虽然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反驳,心中一喜,赶紧继续加码。
“第二!关於你们兄妹的生活保障问题!”
“大山同志生前在黑市或者供销社买的那些被抢走的粮油肉票,厂里出面,全部给你们补齐!不仅补齐原数,我代表厂后勤处,再额外补偿你全国通用粮票五十斤!工业券十张!”
一百斤全国粮票!
在定量供应极其严格的五十年代末,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財富,哪怕是在黑市上,也足够换取好几倍的粗粮了。
“至於你刚才提到的……芳芳小姑娘的精神损失费,还有你们以后的生活所需……”
李怀德狠狠地咬了咬牙,下了一剂前所未有的猛药。他知道,不把这小子餵饱,今天绝对出不了这派出所的门。
“厂里后勤科直接做主!把副食品票、白糖票、肉票以及极其珍贵的棉布票!按照你们兄妹俩的成人定额標准,直接预支三年的用度!”
“一次性,全部补偿给你们!”
三年的生活票据补偿!
在物资极度匱乏、买块豆腐都要凭票排队的58年,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髮狂的巨大財富。足以保障这两个半大孩子在即將到来的饥荒年月里,不仅能吃饱,还能穿暖!
就连坐在一旁旁听的街道办孙副主任,听到这个开出天际的条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怀德为了保住厂里的高级工,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这回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大出血了。
“还有最后一点。”李怀德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至於那张大山同志生前最宝贝的自行车票。公安同志刚才跟我透了个底,说已经从易中海查抄的赃物里找回来了,而且確定了归属。这个自然是物归原主。”
李怀德一口气把所有的条件说完,长长地喘了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著李建业的反应。
李建业没有立刻表態。
他缓缓靠在硬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有些扎人的下巴胡茬。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李怀德这老狐狸,確实是个干后勤、搞公关的奇才。他极其聪明地避开了那些虚无縹緲的口头道歉和思想教育,而是刀刀见血、直击要害地用这个时代最紧缺的物资和巨额现金,砸出了一个让人几乎无法拒绝的天价赔偿方案。
这两千块钱和三年用度的票据,加上大山叔原本留在他静止空间里的三百多块和那些黑市票据。还有从贾家、傻柱那即將退赔回来的零散现金。
他李建业,將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在一夜之间,成为隱形小富豪!
而且,这些巨额补偿是光明正大的。是经过官方定性、由轧钢厂出面背书的“赔偿款”。他以后无论怎么花销、怎么改善生活,都绝对经得起任何纪检部门或者热心群眾的调查!
“李主任,您这诚意,我確確实实看到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李建业终於微微点了点头,那张如同冰山般的脸上,终於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如果在物资和金钱上再无止境地逼迫下去,轧钢厂很可能会觉得代价太大,从而权衡利弊,直接放弃对易中海和刘海中的保释,让公安公事公办。
那他这到嘴的肥肉可就真的全飞了。
能一次性从易中海和刘海中身上割下两千块巨款和三年票据的血肉,已经足够让那两个守財奴心痛到滴血,甚至元气大伤、大半辈子的积蓄化为乌有了。
“呼……”
看到李建业点头,李怀德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拿出毛巾擦了擦额头,脸上刚准备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建业的下一句话,却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再次死死地掐住了李怀德刚刚放下的心臟,让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钱和票的事,咱们就算谈妥了。至於这笔巨款,是易中海和刘海中怎么个平摊法,这是你们轧钢厂去居中协调的事,我不关心。我只要看到足额的钱摆在我面前。”
李建业的身体再次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和幽暗。
“大山叔被抢的这口恶气,我算是看在国家的面子和生產建设的大局上,暂且忍了。”
“但是我叔留下的那房子,可还是你们轧钢厂分配的公產吧?”
在五八年这个特殊时期,城市里几乎所有的住房基本都是公家统一分配的。大山叔在南锣鼓巷95號院前院住的那两间宽敞正房,產权归红星轧钢厂所有,是大山叔作为三级电工享受的內部住房福利。
“对对对!是厂里的房產科代为管理的公房。”李怀德连连点头,大脑飞速运转,心里飞快地盘算著李建业这句话的意图。
难道这小子嫌两间不够,想藉机多要一间宽敞的配房?
李建业看著李怀德那闪烁的眼神,嘴角,勾起了野心的冷笑。
想要钱?不,钱他已经割够了。
想要多占公家便宜?也不完全是。
“既然房子是厂里的。”
李建业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泰山压顶般的坚定。
“那我叔现在因公殉职了,按厂里的死规矩。我就算进了厂当学徒,没转正之前,也未必有资格继续住那么大的房子,迟早要面临被清退或者和其他人合住的风险。”
李建业直视著李怀德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提出了他今天这场极限谈判的最后一个,也是最触及底线的核心条件!
“我要那两间正房的產权!”
“不是每个月交租金的租赁!更不是厂里临时分配的居住权!”
“我要红星轧钢厂房產科,出具带红头印章的正式转让手续文件。把那两间房,连同区房管局房本上的名字,永久性地、私有化地过户到我妹妹李芳芳的名下!”
此言一出。
李怀德和孙副主任两人,犹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
两人呆若木鸡地坐在硬木椅子上,张大了嘴巴,足足有半分钟没能回过神来。
要公家房子的私有產权? !
在这个全员租住公房、恨不得把所有私產都交归国有的狂热时代。连买个蜂窝煤都要按户口本配给的年头。
这小子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狮子大开口,直接向一个国营万人大厂,索要两间宽敞正房的永久所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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