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要房子的產权?!”
李怀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那动静就像一只在深夜被猛然踩住了尾巴的野猫。他本就发福的身躯在硬木椅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整个人差点直接蹦起来。
他那双常年透著精明算计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了,死死地盯著对面的李建业,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外星人。
不仅仅是他。
坐在一旁负责“见证”和“圆场”的街道办孙副主任,也惊得张大了嘴巴。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镜顺著油腻的鼻头往下滑了一大截,他也浑然未觉,甚至连平时最爱端著的官方派头都忘了维持。
开什么玩笑? !
在这红旗飘飘的1958年,整个四九城,乃至全社会,都在轰轰烈烈地搞大集体、大公有制!全员职工大合铺,大家都挤在公家分配的筒子楼或者大杂院里,每个月规规矩矩、按时按点地往厂房產科或者街道房管所交那几毛钱的象徵性租金。
虽然从法理上讲,私人拥有房產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依然是合法存在的(毕竟很多成分好的老住户还保留著祖宅),而且对於公房,国家和单位也確实存在著“公房转私房”的政策口子。
但这口子的门槛,那特么是高得能嚇死人的啊!
这不仅仅是个钱的问题。除非你是对国家、对工厂做出了极其巨大的、不可磨灭的特殊贡献,比如攻克了某些被洋人卡脖子的核心技术难关,或者在保卫国家財產的战线上立了实打实的一等功。厂里才会作为最高级別的荣誉奖励,將一套房屋的產权划归给你个人。
普通的学徒工?甚至是像李大山那样的三级老师傅?
谁吃饱了撑的会去买房?!厂里分的房子只要你不犯什么反革命的大错,能踏踏实实让你住一辈子,將来还能让子女接著住(也就是所谓的顶岗承租)。
真要去买房,不仅要掏出一大笔在这个年代看来堪称巨款的现金,还得经过厂办、工会、房產科甚至上级主管部门的层层盖章审批!在普通老百姓的认知里,这简直就是吃力不討好、没事找事的神经病行为!
李怀德抹了一把脑门上因为极度惊骇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知道,这小子是真敢开口,也是真不懂这行情的深浅啊。
“建、建业兄弟啊,你这……你这可真是难为死老哥了。”
李怀德艰难地咽了口乾涩的唾沫,语气中带著几分明显的急切和近乎哀求的无奈。
“真不是老哥我抠搜,捨不得那两间房。是你提的这事儿……它真就办不到啊!这可不是那两千块钱的慰问金我咬咬牙就能批的,这房子可是实打实的公家资產,是登记在册的国有財產啊!”
李怀德苦口婆心地解释著,双手在空中不住地比划,试图打消李建业这个在他看来极其疯狂、甚至带点政治风险的念头。
“大山同志虽然是因公殉职,厂里深感痛心。但规矩就是规矩啊。按照咱们厂的制度,你这不还没正式入职嘛。就算你明天拿著通知书去报导,在你没转正定级之前,那两间正房的居住权,也还是掛在厂房產科的名下,隨时可能面临重新规划和分配。”
李怀德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愁眉苦脸。
“老弟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咱们厂里,那些等著分房子结婚的工人,排队都能排到外城的护城河去了!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撑死了也就是在后罩房或者偏院给你挤出个半间房的合住名额。大山那是靠著十几年的工龄和三级工的资歷,才勉强占住了那两间宽敞的正房。”
“你要是让杨厂长因为这事儿,为了平息舆论,直接一纸批文把两间正房的私有產权作为补偿奖励给你……”
李怀德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连连摆手。
“那咱们厂里那几万號嗷嗷待哺的工人得怎么看?那些排了三五年队连个屋檐都没分到的老职工不得炸锅啊?!以后要是车间再出点什么工伤事故,大家都有样学样,全跑来厂办闹著要房產证。那轧钢厂的房產科不就彻底被掏空了吗?这破坏分配製度的口子一旦撕开,不用外人举报,部里的领导就能活活生吞了我和杨厂长啊!”
李建业靠在硬邦邦的木质椅背上,没有立刻反驳。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那张木头桌面的边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其实,这还真不是他故意在这关键时刻狮子大开口、刻意刁难李怀德。
他前世是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在城市里穿梭的外卖员,每天接触的都是房租、水电和平台抽成。对这五八年的时代背景,尤其是这种带著浓厚计划经济色彩的房屋分配政策和复杂的產权法规,他了解得確实只是皮毛。
他脑子里的认知,还停留在《情满四合院》那部剧的表面设定里。他只知道剧里像聋老太太、甚至后来的许大茂他们都有属於自己的私房,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在这个年代,只要手里有钱,或者手握著能让对方忌惮的筹码,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公家分下来的房变成属於自己的私產。
而他之所以死死咬住“房屋產权”不放,目的非常单纯,也极其坚决。
那就是——彻底切断后患!
四合院是个什么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染缸,他这两天算是亲身领教过了。如果不把大山叔留下的这两间房变成彻头彻尾的、受法律保护的私產,就算他明天拿著李怀德给的转正通知书进了轧钢厂。
那帮被他整进派出所、以后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放出来的禽兽邻居们,绝对有一百种阴损毒辣的方法,通过暗箱操作厂房產科,或者勾结居委会的大妈,以各种“家里人口多、住房困难需要腾退互助”、“年轻人要发扬风格让半间房给老同志”的噁心理由,强行往他家里塞人。
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天天和贾张氏那种泼妇、三大妈那种算计精低头不见抬头见,甚至还要跟他们共用一个厨房、防著他们偷针头线脑。
李建业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只有私產!只有那张印著红戳、受国家法律绝对保护的私人房契,才能让那帮吸血鬼彻底死了这噁心的念头!才能让他和妹妹在这个时代有一片真正属於自己的、能安稳睡觉的净土!
一直坐在旁边插不上话的街道办孙副主任,此刻扶了扶眼镜。
作为常年跟大妈和房本打交道的基层干部,老孙明显看出了李建业眼神中的犹豫和那股不可动摇的坚持。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温和、拉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咳咳……建业同志啊,李主任刚才说的这些,確確实实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老孙耐心地、像个老大哥一样向李建业科普起这个时代的特殊政策。
“关於这公房转私房的买卖。在咱们四九城,虽然极其罕见,但也確实是有明文先例的,政策上也是允许合法的。但就像李主任说的,那条件,苛刻得很吶。”
老孙掰著长著老茧的指头,一点一点地给李建业算著这笔复杂的帐。
“这第一种途径,就得是对国家建设和工厂发展有极其重大的特殊贡献,由组织上作为荣誉奖励下发的。”
“这第二种嘛……就是走纯粹的商品房正规买卖手续了。但前提是,这房子掛靠的厂办或者区房管局,人家得愿意把这份公有资產剥离出来卖给你。而且啊,退一万步讲,就算厂里愿意卖,这买房的钱,在如今这年头,那也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说到这,老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刚刚才谈妥口头的、高达“两千块”补偿金的核算清单。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建业啊,你想想。就算你今天点个头,顺利拿到了轧钢厂作为居间协调、让易中海和刘海中掏腰包的这两千块钱补偿巨款。但这钱,从法理和名义上来说,是他们两人赔偿给你们兄妹的財物损失费和那什么……精神损失费。”
老孙微微向前探著身子,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直接用这笔从嫌疑犯手里抠出来的『赔偿款』,转身就去跟厂里『买』下那两间公房的產权……”
老孙有些忌讳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兄弟,这帐在明面上,它不好看吶。而且这悠悠眾口,你是堵不住的。到时候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街坊邻里、还有厂里那些眼红的工人会怎么说你们?”
“他们肯定会在背后嚼舌根,说你李建业手段毒辣,敲诈勒索了厂里的老资格高级工,然后又用这敲诈来的不义之財,顺理成章地侵吞了公家宝贵的房產资源。”
老孙重重地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这名声一旦传出去、坐实了。不管是在规矩森严的红星轧钢厂,还是在你们南锣鼓巷的那一片胡同里。你们兄妹俩的脊梁骨,恐怕都得被別人的唾沫星子给活活戳断。你们以后还怎么在这四九城里抬起头做人?”
老孙的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李建业听著,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反思。
他不得不承认,老孙这番在官场和市井中浸淫多年的见解,说得非常在理。这个时代虽然纯粹,但也是一个人言可畏的时代。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的。
如果他今天强行借著这股舆论的邪风,逼著轧钢厂迫於压力把房子以“赔偿”的形式“送”给他;或者他大咧咧地拿著那两千块钱刚到手的赔偿款去“买”下这房子。
那他李建业,在公眾的眼里,就真的从一个令人同情的“悲惨烈属受害者”,彻底变成了一个为了钱財和房子不择手段、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刁民。
这不是他要的结局。
他要的,是一份乾乾净净、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也绝不敢再来覬覦的合法私產。而不是一个留在身边、隨时会被人当成把柄点燃的定时炸弹。
办公室里,因为这番利害分析,再次陷入了沉闷的死寂。
李怀德极其紧张地盯著李建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手里已经被汗水湿透的手帕都快被他绞烂了。他生怕这小子一根筋拧到底,听不进劝,直接掀桌子谈崩了。那他这后勤主任的位子可就真得腾出来了。
“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李建业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幽暗的目光,在有些侷促的李怀德和老孙脸上缓缓扫过。
“孙副主任,李主任。这政策上的条条框框和人情世故,我一个刚从乡下来的穷小子,刚才確实考虑得不够周全,有些想当然了。让两位领导见笑了。”
李建业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坦然且平静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语气也隨之缓和了下来。
“既然直接將房產过户作为案件赔偿不合规矩,也堵不住厂里几万號工人的嘴。”
李建业身子微微前倾,將原本交叉的双手支在坚硬的下巴上。那双黑白分明、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突然闪烁起一种令人心悸、却又充满疯狂算计的光芒。
“那如果换个思路呢。”
“如果,我用我大山叔生前留下来的、合情合理合法的工亡抚恤金,以及他生前积攒在帐本上的遗款。按照现在的市场估价,主动向红星轧钢厂申请购买这两间正房的私人產权呢?”
李建业没有再绕任何弯子,直接掷地有声地拋出了一个在两人听来简直犹如惊雷般的新方案。
“什么?!”
“自己出钱买房?!”
李怀德和老孙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两人错愕地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对,不白拿公家一分钱,我们自己买。”
李建业语气如铁打般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大山叔因公牺牲,厂里按国家的硬性规定,本来就会有一笔正式的抚恤金髮下来吧?再加上大山叔在银行里那些乾净合法的死期存款。”(他指的当然是他空间里那些大山叔生前真正存下的、没有被禽兽洗劫的真金白银。)
“如果这些加起来的数目还不够买下那两间房。那我这个当侄子的,就算这几年不吃不喝,就算去火车站扛大包、去黑市卖血,也绝对凑够这笔买房的钱!”
“两位领导。”
李建业突然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直视著他们,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瀰漫开来。
“我李建业今天就在这问一句明明白白的话!”
“如果我坚决不动用易中海和刘海中赔偿给我们的那两千块钱脏钱!就单凭我李家自己乾乾净净的血汗钱,按照厂里的规矩,向轧钢厂提交申请购买这两间房子的產权!”
“这,合不合你们轧钢厂和国家的规矩?!”
这掷地有声、振聋发聵的一番质问。
让原本已经因为僵局而感到绝望的李怀德,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猛地亮了起来,甚至放出了狂热的光芒。
“合规矩!这特么简直太合规矩了!”
李怀德激动得一拍大腿,“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连大腿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两颤。
只要李建业不逼著厂里为了息事寧人去“送”房子或者强行“赔偿”房子,而是由家属主动出钱来“买”!
那这件事的性质,在各种文书和报告上,可就发生了翻天覆地、化腐朽为神奇的彻底改变!
这不再是什么“轧钢厂迫於社会舆论压力贱卖国有资產”的丑闻。
而是完美地转变成了——“红星轧钢厂体恤工亡烈属生活不易,为了保障烈属孤儿未来的安居问题,经厂办领导开会特批,同意將其原租住的公房,按照相关政策和公允市价出售给家属”的绝佳政绩!
这哪里是违反政策!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一篇能登上《四九城日报》头版头条、深刻体现厂办领导人性化关怀的优秀报导啊!
“建业啊兄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转得可真他娘的快!”
李怀德喜出望外,刚才的憋屈和恐惧一扫而空,甚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仿佛看到了杨厂长那张转怒为喜的脸,看到了自己年底顺利晋升副厂长的任命书。
“你要是真愿意走正规手续出钱买,这事儿根本不用再拖!老哥我今天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亲自去杨厂长那儿,给你死皮赖脸地求个特批手续下来!”
李怀德在办公室里兴奋地来回踱著步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这笔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南锣鼓巷那套院子,我以前去看过。那是前清留下来的老宅子,地段是真不错。前院那两间正房宽敞明亮,加上旁边还带著的一个堆杂物的小耳房,总面积小六十个平方了。如果按照现在的公有房屋折旧市价进行公转私的买卖核算,怎么也得六七百块钱上下。”
李怀德猛地转过身,看著李建业。这一刻,他不再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隨意揉捏或者敷衍的乡下小伙。
他咬了咬牙,决定趁热打铁,拋出厂里能给出的最丰厚的橄欖枝。
“建业兄弟,既然话都挑明说到这份上了,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你也懂。那老哥我就不再藏著掖著,再给你交个大大的实底!”
“大山同志为了厂里牺牲,这笔属於他的厂级和部级双重抚恤金,足有五百块钱!”
“这笔钱,我也不跟你打哈哈,今天下午,我亲自回厂里盯著財务科,走加急的特批程序,把这钱给你一分不少地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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