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胖脸上因为充血而显得油光瓦亮。
“一千块!建业兄弟,只要你签了这字,那三百平的东跨院就是你的了!厂里后勤科的工程队,我今天下午就派过去给你免费修屋顶!”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甚至可以说是在58年这个大背景下,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阶层跨越。
但李建业並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饼”砸晕头脑。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依然保持著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智。
“孙主任。”李建业没有理会李怀德的热情,转头看向交道口街道办的孙副主任,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
“您刚才说,那是个废弃的东跨院。除了这个,咱们这片区,或者是离轧钢厂近点的地方,真的就没有其他独立的小院子了吗?”
李建业还是有点不死心。
毕竟,那个东跨院虽然门被封死了,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但它在地理位置上,依然跟95號那个满是禽兽的大杂院紧紧挨著!这就好比你把一头狼关在自己家门外,虽然隔著一堵墙,但半夜依然能听到它磨牙的声音,这多少让人心里有些膈应。
孙副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建业同志,不是我老孙推脱。是这四九城的房子,它真就是个萝卜一个坑,坑比萝卜还少啊!”
老孙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耐心地解释起来。
“这交道口、南锣鼓巷一片,当年都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后来分房子,哪个院子不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你要说绝对独立的院子,有!但那些全都被军管会或者市里的大单位接收了,里面住的都是首长和干部,就算有空出来的,也是属於特级保密资產,那是绝对不可能拿出来走『公转私』卖给个人的。”
老孙放下茶缸,看著李建业。
“剩下的那些个跟东跨院一样破损严重的独立废弃院子,咱们区確实还有两三处。”
“但那些地儿在哪呢?”老孙指了指窗外南边的方向,“在永定门外!在天桥底下的贫民窟!那地方不仅乱,而且从那走到红星轧钢厂,你这大小伙子步行都得走上一个多钟头!要是冬天下了大雪,连路都走不通!”
老孙这番话,让李建业的心里迅速权衡了一番。
確实。他不仅要考虑房子的独立性,更要考虑安全和生活的便利性。
红星中学就在交道口附近,芳芳以后上下学方便,这才是重中之重。更何况,这东跨院虽然挨著95號院,但离派出所和街道办极近,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层天然的保护伞。至於那些隔墙的禽兽……只要院墙够高,门够结实,谁噁心谁还不一定呢。
“好。”
李建业点了点头,眼神终於不再像刚才那般锐利。
“那咱们就谈谈这东跨院。”李建业看向老孙,“孙主任,按现在的规矩,这种属於公房坏帐的废弃院落,如果我要买断私有產权,市价怎么定?”
老孙见李建业终於鬆口,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能把这个祖宗安抚好,把他和95號院彻底物理隔离,街道办的压力就能减轻大半。
“建业同志是爽快人,那我也交实底。”老孙坐直了身子。
“如果在南锣鼓巷买一套產权明晰、能正常住人的正房,现在的市价大约在十块钱一平米。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也得五六百块钱。但这东跨院属於严重的危房,房顶塌了,院墙也倒了一面,根本没法直接住。”
老孙稍微盘算了一下。
“按照房管局对於危旧公房转让的折旧政策,残损面积要大打折扣。那地方虽然有三百多平,但实际的建筑面积也就不到一百平。我做主,给你算四块钱一平米的超低地皮价和残房折旧费!”
“总价,给你算死一千块钱!连地皮带残破的房屋產权,一次性彻底剥离给你们李家!这绝对是咱们区能给出的最破例的优惠价了!”
一千块!
买下三百多平、位於二环核心地段的独立小院!
这在后世看来,简直就是白捡一样!
李建业没有还价。他很清楚,老孙能给出这个价格,完全是因为现在的局势火烧眉毛。街道办和轧钢厂急需一个能让他们解套的方案。
“行!就这个价!”
李建业斩钉截铁地拍板。
但他並没有立刻去拿桌上的笔,而是转头看向了李怀德。
“李主任,这买房的钱有著落了。但我还有个实际困难。”
李建业指了指自己,“那东跨院是个塌了房顶的危房。就算有你们后勤工程队去修,也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好的。我跟我妹妹,总不能天天睡招待所吧?这笔住宿费,刚才可是没算在赔偿里啊。”
李怀德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生怕这小子再要点什么天价住宿费。
“建业兄弟,这好办!招待所的费用,只要在修房期间,厂里全给你报销!绝对不让你掏一分钱!”李怀德赶紧大包大揽。
“不用。”李建业摇了摇头。
他可不想天天住在招待所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暴露自己空间的秘密。
“大山叔在95號院的那两间正房。反正门窗都被砸坏了,暂时也分不出去。”李建业语气平静,却提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没想到要求。
“我在这两间正房里先住著。等东跨院那边的屋顶修好了,院墙砌起来了,能住人了。我立马腾退这两间公房,把钥匙还给厂里,绝不多占厂里一寸公家便宜!”
李建业的这番表態,让李怀德和孙主任同时愣住了。
在他们看来,这年轻人刚才像饿狼一样死咬著不放,还以为他有多贪得无厌。
可现在呢?
他只要了东跨院的產权,不仅自己掏钱买(虽然用的也是別人赔的钱和抚恤金),而且明確表示,绝不多占那两间完好的正房公產!
要知道,按照政策,如果李建业接了班成为学徒工,虽然不能继承两间房,但只要他脸皮够厚,死赖在那里,厂里为了照顾烈属家属,也不可能真把他赶出去,最起码能合法继承一间。
但他却说,建好了新院子,马上腾房退还!
这叫什么?
这叫识大体、顾大局啊!这简直是太识相、太懂事了!
这跟那帮为了半间屋子能打破头的禽兽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怀德看著李建业的眼神,不仅没了刚才的忌惮,甚至多了一丝由衷的欣赏。这小伙子,做事有底线,是个值得拉拢的狠角色!以后如果真进了轧钢厂的採购科,绝对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好刀!
“好!建业兄弟仗义!”
李怀德激动得满面红光,一拍桌子。
“大山那两间房,你儘管住!就算住半年一年,厂里也绝不会有人去催你!谁敢去催,我李怀德第一个处分他!”
“那咱们就说定了!”
李怀德赶紧把那份《关於南锣鼓巷95號院邻里纠纷谅解备忘录》重新推到李建业面前,同时將一支崭新的钢笔递了过去。
“建业兄弟,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表示不追究易中海和刘海中等人的刑事责任。”
“这两千块钱赔偿款,加上三年定额的生活票据!还有你买房的全部手续,老哥我今天下午全给你办得妥妥噹噹的!”
然而。
让李怀德和孙主任再次僵住的是。
李建业接过钢笔,却没有打开笔帽。
他把玩著手里的钢笔,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甚至让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冷笑。
“两位领导。咱们刚才聊得挺好,怎么一到这节骨眼上,您二位这帐,就算不明白了呢?”
李建业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砸在安静的办公室內。
“我刚才同意的,是用大山叔生前的合法存单以及抚恤金凑够的一千块,去买东跨院。而剩余的那两千块现金、加上那三年的生活票据。”
李建业手指在那份备忘录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些,是易中海和刘海中等人,为了弥补他们趁火打劫、砸毁房屋、偷吃口粮,以及给我妹妹造成严重心理创伤的——財物损失赔偿和精神损失费!”
“这是赔偿。”李建业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
他身体猛地前倾,一双眸子里闪烁著猎人终於收网时的残忍光芒。
“两位。既然是赔偿。那是我李家理所应当得到的。那是他们为了弥补犯罪事实掏的钱!”
“可是……”
李建业將那份《谅解备忘录》往前一推,语气陡然转冷。
“这谅解二字,又是怎么算的?”
“要我不追究他们大白日入室抢劫的刑事责任,要我高抬贵手保住他们八级工和七级工的命、保住他们下半辈子的饭碗!”
“这可是买命的恩情啊。”
李建业看著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怀德,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李主任,您这拿原本就该赔我的钱,就想顺便买走他们的命?这空手套白狼的戏法,演得也太糙了吧?”
“我李建业说了不追究,但那是需要有『谅解的代价』的!”
“之前谈的,是他们抢我叔遗產和砸毁房屋的硬性赔偿!”
“现在,咱们来单独谈谈。这份足以让他们免於枪毙的谅解备忘录,他们打算出多少钱来买?!”
两人呆坐在椅子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他们以为刚才已经是大出血的极限了!他们以为这小子是个懂规矩、识大体的聪明人!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
刚才那场让他们心惊肉跳的谈判,根本就不是结束。
真正的割肉剔骨。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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